第四十八章 青杏

雨停之后的清晨，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洗得透亮。

我推开门时，檐角还在滴着水珠，青砖地面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痕，倒映着天空被洗过的浅蓝色。墙根那丛野茉莉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闪闪发亮，比昨天更加精神。

萧承煦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换了身轻便的灰蓝色常服，正蹲在花圃边检查那几株被油布盖过的扶桑。油布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扶桑的叶片上还残留着水珠，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扶桑没事吧？"我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来。

"没事。挡得及时，叶子也没打烂几片。"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你昨天给野茉莉绑的那根细竹竿被风刮倒了，我重新插了一根进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墙根那丛野茉莉旁边多了一根新插的青竹竿，细藤被小心地引到了竹竿上，绕了两圈，固定得稳稳当当。

"你什么时候弄的？"

"天刚亮的时候，睡不着，出来转了一圈看见的。顺手的事。"他说得自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进去吧，露水重。厨房里蒸了槐花糕。"

槐花糕是素汐今早做的，雪白的糕面上嵌着淡黄色的槐花，咬一口又软又甜，还带着槐花特有的清香气。我坐在桌边咬了一块，又掰了半块递给对面正喝茶的萧承煦。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咽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剩下半块也吃了。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拆过的信来，"陈翰今早送来的。北境那边彻底安定了，西齐递了和书，边境线重新划定了。王上准了。"

"和书？"

"嗯。西齐退兵退得干净，割了三座小城，换了十年太平。"他顿了一下，将信纸折好放回袖中，"王上龙心大悦，朝中如今对我那边的人，态度也松动了许多。"

我低头喝着粥，心里将这句话的意思转了两圈。萧承煦没有明说，可我听出来了——他在这场漫长的棋局里，终于走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一步。北境的军功、朝堂上的支持、王上日益松动的戒备——所有的铺垫都在慢慢汇聚到一处。

"那支线任务呢？"我在心里问南一。

"支线任务'帮助男主荣登大统'进度：86%。"

又涨了十个百分点。我放下粥碗，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他正低头翻着那封信的背面，似乎在看什么附注，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从容——和从前那种被局势推着走、不得不步步为营的沉重截然不同了。

"承煦。"我开口。

"嗯？"

"吃完了饭，陪我去院墙那边看看那丛野茉莉。"我说，"你早上插竹竿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根最长的新藤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抬眼看了看我，神情微微一松，像是从什么思虑里被轻轻拉回了这个春末的早晨。"看见了。"他说，"蹿了半尺，都攀到墙头了。"

"那它什么时候能翻过墙去？"

"快了。"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再过个十来天，大约就能看见墙外那面的光了。"

我没有再问。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将桌沿的粥碗和糕碟都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我拿起自己那半块凉了的槐花糕咬了一口，余光落在院墙的方向，隔着窗纸，好像能看见那根新藤正在慢慢地、一刻不停地，向着墙头那一边的光攀去。

傍晚的日光斜斜地铺满了院子。我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翻了两页便搁在膝上，看着暮色慢慢浸透庭院。萧承煦正蹲在墙根，将那丛野茉莉新发的几条侧蔓理了理，用小竹签轻轻别进墙缝里，手法意外地轻。

"你以前种过花？"我在廊下撑着下巴问他。

"没有。"他头也不抬，"小时候在宫里的园子里见过花匠弄，记了个大概。"

"那你怎么知道别进墙缝里比搭架子好？"

"搭架子会挡着它。"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让它自己顺着缝走，它找得到路。"

他说完便往回走，经过廊下的时候，他的影子恰好落在我的书页上，将那一页的字遮了一半。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也低头看了看我，没有多余的话，只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闻到香味了，素汐大约是炖了笋。"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你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去端来。"

他便转身往厨房的方向去了。日光将他经过的那一小段路照得暖黄，连廊柱上残留的雨痕都在光里变成细细的亮线。

我重新低头看书，但那一页上的字已经看不下去了。只看见暮色里他的身影穿过庭院，在墙根那丛野茉莉旁边顿了一步——大约是弯下腰去，将一根新蹿出来的藤蔓顺手扶正了。他没有停留太久便直起身来继续走了，背影从容，像做了一件再小不过的日常琐事。

院墙根那丛野茉莉在入夜的微风中轻轻晃了晃。暮色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将庭院里的所有轮廓都描得柔和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