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半的时候,那丛野茉莉终于翻过了墙头。
那天早晨我照例去给花浇水,走近了才发现最高那根新藤已经越过墙头,软软地垂到了墙外那一面,细小的卷须攀住了墙沿的砖棱,像一只刚刚探出家门、还在犹豫要不要迈出去的手。嫩绿的藤尖在晨风里微微探了探,像在试探墙外那一片它从未见过的光。
我提着水瓢站在墙根前看了好一会儿。
"素汐。"我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素汐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王妃?"
"去拿把小剪子来,要利一点的。"
素汐应声去了。片刻后她拿着银剪子走到我身边,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见了那根越过墙头的藤蔓,便笑了起来:"哎呀,真翻过去了!王妃你先前说让它自己长,如今当真蹿到墙外去了。"
我接过剪子,踮起脚轻轻够到那根藤蔓,在那道墙头分界的位置——正好墙里墙外的交界处——干净地剪了一刀。藤蔓轻轻落下来,被我接在手里。切口平整,断面上凝着一滴清亮的汁液,像是这株藤蔓在它翻越墙头的那一天,留下的一点记认。
"王妃,您怎么剪了?让它翻过去不是挺好的么?开花了墙外的人也能看见。"
"让它翻。"我把剪子递还给素汐,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枝,又抬眼看了看墙头那根剩了半截的藤蔓,"剪断这一截,它会在分岔的地方再发两条新枝。一左一右,一条往墙外,一条往墙里。明年开春,这面墙里墙外都是花。"
素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接过剪子退下了。我站在墙根前,将那一小截断枝放进盛了清水的矮瓶里,搁在廊下的木架上。断枝上的嫩叶还舒展着,大约还能养上几日。我便由它在那里绿着,在晨光里慢慢扎根、生息。
午前萧承煦从兵部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走到廊下时脚步忽然慢了一拍,目光在木架上那只矮瓶上停了一瞬。我正坐在廊下的竹椅里翻新送来的账册,余光瞥见他站住了,便抬起头来。
"你看见了。"我说,朝他扬了扬下巴,"今早剪的,翻过墙头了。"2
这段写得太有味道了吧!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矮瓶。瓶里的水很清,断枝的切口泡在水里,嫩叶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他看了片刻才直起身来,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我膝上:"路上买的,你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南糖。琥珀色的糖块上撒着一层细细的芝麻,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我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芝麻的香和麦芽糖的甜混在一起,不腻,刚刚好。
"喜欢。"我说,又拈了一块递向他,"你也尝一块。"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酥脆的糖壳在他齿间碎开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他嚼了咽下去,舌尖在唇边飞快地一舔,将那点残糖拂进嘴里:"甜。"
"那就再吃一块。"
"不吃了。你留着慢慢吃。"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那根剪下来的藤,你要是觉得插在瓶里不好看,可以移去西墙根那种着,那边日头足。"
他说完便推门进去了。我坐在廊下,手里还剩半块南糖没有吃完。下午的阳光从头顶穿过藤架的缝隙,在廊下洒了满地的细碎光斑。我低头看了看膝头那包糖,又抬头看了看廊下木架上的矮瓶里那截断枝。瓶里的水映着天光,嫩叶在微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头把剩下的半块糖吃了,将油纸重新包好搁在膝头。南糖的甜还在舌根慢慢化着,一点一点地渗进这个寻常的初夏午后。
墙头那根被剪断的藤蔓切口已经干了,凝成一粒浅褐色的小结。我移开了目光,看见萧承煦方才在屋里落座后,翻开书卷的第一页时,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大约是一时没有找到停顿的地方,他侧过头来,隔着半开的窗看了看廊下那一截插在水里的断枝,随即收回目光,翻过了下一页。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可我知道他会看见的,看见那截断枝在瓶子里安顿下来。等过几日它长出白色的细根须,我会挑一个日头好的午后,将它移到西墙根那一片新翻过的土里去。那时这丛野茉莉便不再只是从南境来的客人,它已在这座院子里扎了根,沿着它的脉络去向更远的地方。
"南一。"我在心里唤。
"好感度——"
"我知道了。"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将廊下的木架和那只矮瓶的影子慢慢拉短。我低头翻开膝上那本账册,在案角的茶水渐渐凉透之前,将今早新到的这一笔轻轻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