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起

萧承煦回来的第三日，北境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使是连夜赶到的，马匹跑得满身汗，进门时嘴唇都冻紫了。他将信交到萧承煦手中，又递了一份抄本给我，大约是他吩咐过的——如今府中的事，我都有权知晓。

我展开抄本看了看，信是从陈翰那边送来的。他在信中如实禀报了两件事：一是近日有人以丽妃娘家的名义与他接触，送了不少银钱礼物，言语间暗示"若日后丽妃娘娘那边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将军多多照拂"。二是他查了查这条线，发现对方不只接触了他一人，北境军中至少还有两三位副将也收到了类似的邀约。

萧承煦看完信后将纸折好，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沉浮。

"陈翰信得过？"我问。

"信得过。"他答得很干脆，"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从十五岁跟着我上战场，到现在十一年了。他既然主动报上来，就说明他那边没有问题。"

"可别人呢？"我放下抄本，杏仁眼望着他，"除了陈翰之外，那两三位副将，你能确定他们的忠心吗？"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丹凤眼里的神色微微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慢慢捻着信纸的边角，似乎在思量什么。良久他开口："其中一位我能确定，另两位……不确定。"

"那就先查。"我说，"在她收网之前，先把网里的线一根根摸清楚。知道哪些人是可靠的，哪些人可能被她用了，心里有数才好应对。"

萧承煦抬眼看向我，丹凤眼里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像是一点意外、一点赞许，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他伸手将我搁在案角的那杯茶端过去喝了一口，声音低低的："玉盈，你若是男子，定能做得比朝中那些大臣都好。"

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做男子做什么？我做你的妻子就行了，替你查账、替你管府、替你盯着那些想害你的人。你只管打仗。"

他端着茶盏看了我片刻，没有说什么，可那双丹凤眼里的笑意却慢慢深了。他将空盏放回案角，站起身来："我去书房给陈翰写封回信，另外让人把那两位副将的底细摸一摸。"

"嗯。"我点了点头，"桌上有新做的点心，你带两碟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便推门出去了。我坐在原处，望着门扇合拢后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然后低头将那份抄本又看了一遍。

丽妃娘家在军中撒网，这意味着贺兰茗玉正在为她的长远计划铺路。我合上抄本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将原剧情中这一段重新调出来比对。原著里她是在萧承煦彻底倒向她、被她利用殆尽之后才着手拉拢他的部下，为的是最后一步棋——逼他饮下毒酒之后，她能顺利接管他手中的势力。

可这一世，萧承煦已经渐渐远离了她的掌控。所以她急了，不得不提前动手，在萧承煦尚未完全脱离她影响力范围的时候就开始收网。

"南一，"我在心里唤他，"支线任务进度如何？"

"支线任务'帮助男主荣登大统'当前进度：38%。男主军功积累充分，但朝堂权柄尚未有明显变动。"

38%。比上次涨了三个点。萧承煦这一次在北境的战功虽然没有彻底扭转局势，但足够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继续推进。"我说，"另外，帮我留意丽妃娘家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西齐之间的联络频率。如果有异常增减，及时告诉我。"

"收到。"

我从椅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正月的最后几日，天光一日比一日亮得早，傍晚的暮色也退得越来越慢。庭院里那株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条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着，像是细细碎碎的话说不出口，只能让叶子替它们去摇晃。

春天确实近了。

我望着那些嫩芽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听见书房的方向传来萧承煦的脚步声。他手里拿着两封信走过来，面上带着一点刚刚落笔后的浅淡墨痕，大约是写信时不小心蹭上的。

"给陈翰的回信写好了，另有一封是给北境军中的密令，明日一早就送出去。"他走到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庭院里的梅树枝条，也看见了那些嫩芽，嘴角微微弯了弯。

"春天快了。"他说。

我侧头看他，暮色在他侧脸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等这场风波过去，等他把那些暗处的钉子一颗颗拔干净，等春天真的到了，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地方。南境看山茶、塞外看长河、还有他说过的大漠与孤烟。

"嗯，"我轻声应道，"快了。"

暮色一寸寸深下去，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细长。廊下的灯笼被素汐一盏盏点亮了，暖橘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一线。萧承煦站在我身侧，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烛火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庭院里的暮色从浅灰变作深蓝，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远处的屋檐下。

燕王府的新年还没有过完，可风已经转了方向，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与暖意，绕过廊柱、穿过庭院，将那株梅树枝头的嫩芽吹得轻轻晃动。

春天不远了。

我在暮色里弯了弯嘴角，悄悄地，将肩头他的手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