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春动

正月过半，盛州的天气一日日暖起来。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到正月十八那日，最后一场薄雪落尽后，檐下的冰棱便不再长了，日头晒过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瓦片，洇着湿漉漉的水痕。

萧承煦开始忙碌起来。北境虽暂平，可西齐的探子仍在边境游走，兵部的军报一日一封地送进燕王府的书房。他常常在灯下批阅到深夜，我端了热汤进去时，他抬头看我一眼，眼底有被烛火映出的疲色，可嘴角还是会浮起一点笑意。

"别熬太晚。"我把汤放在案角，又顺手将他手边凉透的茶换了一杯热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喝汤，又翻了翻手边的军报，"过两日可能要出一趟城，去北郊大营点一批新兵。"

"去几日？"

"三四日。"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替他收拾行装时，我将那件补好的旧披风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往里塞了一包防风寒的药材和一罐新做的桂花糖。萧承煦看着那罐糖沉默了一瞬，拿起来打开闻了闻，抬眼看了看我，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你还会做糖？"

"不会。"我坦然承认，"让厨房的刘婶做的，我说是给你路上带着吃，她特意多放了些蜂蜜。"我拿回来盖好盖子又塞回包袱里，"饿了的时候吃两颗，别空着肚子骑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罐糖又从包袱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日一早他出城时，我站在府门口送他。晨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上马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那双丹凤眼被晨光照得格外清亮，他忽然说了句："你在家中等我回来吃饭。"

与出征时那句"等我回来"相比，这句"等我回来吃饭"多了几分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我站在门廊下冲他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好。我让厨房给你留着菜。"

他打马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回身时素汐正捧着一封信快步迎上来。

"王妃，南境来的信。"

我接过信拆开，是苏玉盈的父亲写来的回信，字迹比上一封更工整了几分，大约是将近几月的信一并回了。信中先问候了女儿的身体、叮嘱她冬日注意保暖、又说收到她寄去的腊肉和柿饼很是欢喜。末了一笔写得格外郑重："闻女婿待你甚好，为父为母甚是欣慰。南境春来早，院中的山茶已开了满墙，若得暇，携女婿同来住些时日。"

我捧着信在廊下站了片刻。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片融融的暖意。我低头看着信末那句"山茶已开了满墙"，心里忽然就松软下来。苏玉盈的父亲并不说教，也没有催促，只是告诉她：山茶开了，等你们回来。

我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这几日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不少——正月里各庄子铺子的账目要核查，府里开春的采买也要提前安排。萧承煦不在，燕王府上上下下都等着我拿主意，我很快便收了心，坐到案前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午后日光和暖了一些，我批完几本册子，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推开窗时，一阵风裹着淡淡的暖意拂过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地砖和青苔，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草芽冒了头，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抖着。

我望着那几株草芽微微出了神。

南一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支线任务进度更新：35%。男主声望积累中，朝中已有三位重臣明确表态支持燕王。"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事萧承煦会处理好，我只需要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守着这座府邸就好。

"还有一件事。"南一顿了顿，"贺兰茗玉那边近几日有异动。她通过娘家的人送了一封信到北境，收信人是萧承煦的一位旧部副将。信中内容系统无法截获，但推测与拉拢有关。"

我收回望着窗外草芽的目光，杏仁眼里的温和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沉静的冷意。

"那位副将叫什么？"

"陈翰。"

陈翰。这个名字我在萧承煦的书房里见过几次，是他军报上频繁出现的人名，与他并肩作战多年，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贺兰茗玉要拉拢他，无非是想在萧承煦的军权网中撕开一个口子。

我重新坐下提笔，在桌面的便笺上写下"陈翰"二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拉拢是最温和的手段，如果拉拢不成，她会做什么？

威胁。构陷。或者在战场上制造一场"意外"。

我放下笔，望着那两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字，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等萧承煦回来，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他。在他出发去北境之前，我得让他心里有数，知道他最信任的人正在被什么人惦记着。

窗外又吹了一阵风进来，带着泥土润湿的清新气息。那几株草芽在风里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春天真的近了。

我合上窗坐回案前，翻开下一本账册时，目光不自觉地又瞥了一眼窗外。院角的梅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条上冒出一点极细极嫩的新绿，像是整个漫长冬天攒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我对着那一抹新绿微微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翻账册。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