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局中

二月初三，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

这大约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瓦上、石阶上、新出的草芽上，发出连绵而轻柔的沙沙声。我坐在书房里翻看庄子上送来的春耕预算册子，听见雨声便搁了笔起身去关窗。指尖触到窗棂时，一阵夹着雨气的潮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那种清新气息。

萧承煦推门进来时肩上洇了一层水渍，大约是方才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面上神色平静，可眉心那一道细微的蹙痕出卖了他。

"怎么了？"我关上窗转身问他。

他将信递过来："北境送来的，陈翰的信。"

我展开信纸快速看了一遍。信中说，那两位副将当中有一人近日频繁与丽妃娘家的人接触，私下收了数目不小的银钱，还在一次军务会议中试探性地问过陈翰"若是燕王日后当真全力支持丽妃娘娘所出的皇子，北境这边的旧部会不会跟着走"。

"陈翰怎么回的？"我放下信纸。

"他面上敷衍过去了，只说北境军务繁忙没空想这些，转头就把信送过来了。"萧承煦走到炭盆边烤了烤被雨水濡湿的袖口，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眉心的那道蹙痕照得分明，"那个人叫赵齐，跟了我七年，不算嫡系，但也没有过什么过错。"

七年。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新兵变成副将，也足够一个人被策反。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丹凤眼里映着炭火暖融融的光："我要让陈翰给赵齐递个话，说燕王确实对丽妃娘娘那边有些意向，只是尚未决断，让他先稳住那边的人，不要走漏风声。"

"你要反钓？"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嗯。"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顿了顿，"她想收我的人，我就让她以为自己收成了。等她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再把线收回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落笔写信，望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心里缓缓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原著里的萧承煦从没有这样沉得住气过——他被贺兰茗玉的旧情牵绊着，被萧承睿的猜忌压迫着，每一步都走得急切而被动，最终落入了别人为他设好的局。可此刻坐在灯下提笔布局的这个人，眉眼沉静、笔锋从容，每一步都在算计着走，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往深渊去的人了。

而我想要的，就是让他走到这一步。

"承煦。"我轻轻唤他。

他抬眼。

"如果到时候，贺兰茗玉亲自来找你呢？"我问，"她若是用旧情来打动你，让你帮她——你会怎么应对？"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之间的光影晃动了一下。萧承煦看着我，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放下了笔，很认真地看着我。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分量，"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没有说"我不在乎她了"，也没有说"我不会被她打动"，可这句话的分量比那些敷衍的表白都来得重。他在告诉我，他记得自己是谁、站在谁身边。

我弯了弯嘴角，走过去替他研墨："写信吧，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他重新提笔，低头继续写。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沉静，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大半，可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让人安心。

我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的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在地上打出细细密密的水花。素汐正端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过来，见我出来便加快了脚步："王妃，晚膳备好了，王爷还在忙吗？"

"让他先忙完这封信。"我接过食盒，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道透出暖黄烛光的窗，"不急，等雨小一些了再叫他。"

雨声绵密而安稳地下着，整个燕王府都被笼在一片潮润的静谧之中。我端着食盒往暖阁走去，脚步踩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轻快的声响。

"南一，"我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97%。"

我踏上门廊的台阶，在避雨的檐下站了片刻，抬头望着夜空中细密的雨丝被廊下的灯笼照成一片朦朦胧胧的银线。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清极脆的声响。

"那剩下的3%，什么时候能到？"

南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宿主心里清楚。"

我没有再问。推门进了暖阁，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火光重新旺起来，将室内的暖意烘得更加浓郁。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将这个初春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我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等着书房里的人放下笔，穿过回廊，推门进来。

我弯着嘴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着雨声与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紧不慢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