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萧承煦回来了。
他进府时先看见了廊下一派井然有序的布置,平日里懒散打盹的小厮不见了,站在角落里的丫鬟也都挺直了腰板,见了他规规矩矩行礼。庭院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都不见一丝浮尘。
萧承煦脚步微顿,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他走到内院时,素汐正好端着一盅汤从厨房出来,见他回来便行礼道:"王爷回来了。王妃今日清理了府内那些蛀虫,如今王府上下都是新人手了。"
"清理?"萧承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只是上了一趟朝,怎么回来有种变天了的错觉。
素汐忍着笑意低头:"王妃在里间等您用膳呢。"
萧承煦推门进去时,我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案前翻看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我偏过头来,见他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我,我便放下册子迎了上去。
"怎么了?"我走近他,仰头看他脸上的神色,"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他垂眸望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探究,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伸到半途又停住了,指尖堪堪停在我颊侧一指的距离。
"玉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天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眨眨眼,退后半步,牵着他的手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口味,热气袅袅地升腾着,把室内熏得温暖而安逸。
"先吃饭。"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到面前,"边吃边说。"
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可喝汤的间隙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阿煦,"我夹了一箸菜放进他碗里,"我知道你有话想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了?为什么从前只会胡闹的苏玉盈,现在会理账、会管事、会替你整治这一府上下?"
萧承煦抬眼看我,丹凤眼里映着烛火。
我放下筷子,正色看着他,杏仁眼里沉静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真挚:"从前我不懂事,只知道追在你后面喊哥哥,以为对你好就是给你送东西、黏着你、不让别人靠近你。可你出征那日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是这样的。"
"是怎样?"他问。
"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轻声说,"你在外打仗、在朝堂周旋,已经很累了。回府之后只想歇一口气,可从前我连这一口气都不肯让你歇。现在我想通了——外面的事我帮不上忙,可燕王府的事,我可以替你管好。让你每次回来,都有热饭吃、有干净屋子住、不用为后院的事烦心。"
萧承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被热气蒸得莹润发亮。
"而且,"我又补充了一句,冲他弯了弯嘴角,"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只会跟在你身后喊你哥哥的孩子了。如今我是你的妻子。"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将那双丹凤眼里的情绪映得分明——有意外、有感念、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动。
"玉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
我抬手打断他:"先别急着感动,我还没说完呢。"我站起身走到案边取来那本厚厚的账册,放到他面前,"账目我已经盘清楚了,贪墨的银子追回了大半。还剩几个钉子需要你来点头才能拔,你看一看。"
萧承煦翻开账册,目光扫过那娟秀又锋利的批注字迹,越看眉心蹙得越紧。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旁注里我写下的查证经过,让他的脸色一分分沉下去。
"这些蛀虫,在府里藏了这么多年,我竟全然不知。"他合上账册,抬眸望我时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玉盈,你做得很好。就按你的法子办,该送官的送官,该追缴的追缴。"
"我已经处置了一部分。"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容道,"剩下的几个牵扯到外面的人,我便留了手,等你回来定夺。毕竟这些虽说是家事,可牵连到外头的势力,也该让你知晓。"
萧承煦望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他的视线从我眉眼间缓缓扫过,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玉盈,"他说,"你考虑得很周到。可我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如何能在一月之间变得这般?从前的你——"
"从前的我怎么了?"我打断他,杏仁眼里含着笑意,歪了歪头看着他,"人都会变的。贺兰茗玉会变,萧承煦会变,苏玉盈为什么不能变?"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提起,萧承煦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将他那一瞬间的恍惚看在眼里,却只是轻飘飘地一笑而过,起身走到他身侧,俯身替他将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拢到背后。
"而且,"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口,"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喊你哥哥的孩子了。如今我是你的妻子。"
这句话第二次说出口时,萧承煦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他侧过脸来,与我近在咫尺地对视。烛火在我与他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望着我,丹凤眼里翻涌着我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玉盈,我可能不久后又要出征了。王上点了我随军北上,西齐那边的战事——"
我伸手轻轻覆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微微睁大眼,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
"不用说。"我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布菜,"你只管去。前方有你作战,后方我帮你守着,决不让后院的事分你的心。"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看见他握着汤碗的手指骤然收紧了。窗外初冬的风摇动了树梢,发出沙沙的细响,室内却安静极了。
萧承煦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良久,微微低下头。我注意到他低头的瞬间,嘴角浮现的那抹笑意,与从前那些似笑非笑全然不同——那是真实的、藏不住的、让一个二十七岁男人难得展露的柔软笑意。
"承煦,"我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夹菜。没有多说什么,可他那双丹凤眼里分明多了些什么。
我在心里悄悄对南一说:"好感度?"
"70%。"
我没有再问。低头盛汤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窗外的夜色一分分浓下去,烛火将我和他的影子拢在一处。饭桌上的菜还热着,汤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连同那句话一起,悄悄地渗进了这初冬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