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旨到了燕王府。
萧承煦接旨时神色淡淡,像是早已知晓。我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见他单膝跪在庭院里,玄色锦袍铺了一地,那双丹凤眼半垂着,看不清情绪。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初冬的风里打着旋,将"着燕王即刻整军,三日后开拔北上"的字句一句句送进院中。
我站在廊柱后,怀里抱着那件连夜赶制的夹棉披风,指尖轻轻攥着布料边缘。
三日后。比原著又快了三天。我咬着唇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怎么又要走了"咽回去。从前苏玉盈每次听他出征都要哭闹一场,可纪源经历过的十三个世界里,有九个都浸着硝烟与离别,早该习惯了。
可这一次我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胸口却实实在在闷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披风。玄色的锦缎面子,里头絮了厚厚的蚕丝棉,领口缝了一圈貉子毛,是我让素汐私下寻来的料子,熬了两个通宵才赶完。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压得极实,袖口的暗扣是我特意设计过的,战场上风大时能扣紧了不被灌进冷风。
萧承煦送走了宣旨太监,转过身来,一眼便望见了我。
他穿过庭院朝我走来,步伐比平日里慢了些。走到阶下时他仰头看我,冬日的阳光从云缝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听到了?"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身露出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披风,冲他弯了弯嘴角,"所以熬夜做了这个,还好赶上了。"
萧承煦低头看见那件披风时,眼神里的平静有了一瞬间的裂痕。他伸手接过,指腹捻过那细密的针脚和领口柔软的貉子毛,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了句:"你做这个,又要熬夜。"
"不打紧。"我跨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十六岁的小姑娘在他面前矮了大半个头,杏仁眼里却带着稳稳当当的认真,"你出征总穿铠甲,冷的时候也没件厚实的披风。这个絮得厚,北境的冬天你穿上它,我在这边也能安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将我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披风夹在我与他之间,被挤得皱了边角。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龙涎香的气息被冬日的冷风吹得清淡了些,可那份温热却格外真切地透过衣料传过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玄色锦袍的料子微凉,可底下的体温是暖的,带着他习武之人特有的、蓬勃的热气。
"玉盈。"他唤我,声音落在我头顶上,闷闷的。
"嗯。"
"等我回来。"他说,"这次打完,我就在府里多住些时日。"
我仰起脸来看他,杏仁眼里映着冬日淡薄的天光:"好。"
他松开手,又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珍重,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总让人放不下心。"
"那你带着这颗心去打仗,打完带回来还我。"我冲他眨了眨眼,然后退后半步拉住他的手,"进来吧,厨房炖了羊肉汤,喝完去兵部议事。别空着肚子出门。"
他任由我牵着往里走,指尖微微收拢,将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
院子里的风绕过廊柱,卷起阶前几片枯叶。我牵着他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庭院,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朝着北边的天空去了。
天又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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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萧承煦去了兵部。我让素汐把前日盘账的册子又翻出来,将那几个还留着的"钉子"一一过目,给剩下该拔掉的人下了最后的通牒。府里的管事们这些日子被我整治得服服帖帖,见了我的面便规规矩矩行礼,连眼神都不敢多飘一下。
处理完公务,我坐在窗前绣另一只荷包。杏黄色的绸面,比上次那只小些,里面缝了一层油纸可以防水。我细细地绣了一片竹叶纹样,又与苏玉盈记忆里萧承煦儿时爱吃的松子糖包在一起,妥帖地封了口。
做这些的时候我垂着眼,十三个世界训练出来的双手稳得像绣架上的绷布,针脚密密匝匝。素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说了句:"王妃对王爷真好。"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杏仁眼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他对我也挺好。"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手下的针顿了一顿,扎在指腹上沁出一粒血珠。素汐惊呼着要去拿药,我摇了摇头将手指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纪源在十三个世界里穿越、扮演、伪装、攻略,从来没有哪一次,这种"对他好"的话会脱口而出得这般自然。
这不正常。
"南一。"我在心里喊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好感度:73%。"
"我不是问这个。"
意识里安静了一会儿。南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宿主,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绣那只荷包。针脚落在绸面上,一针压着一针,细密得看不出缝痕。
是啊,我在担心什么?我是纪源,十三个世界的穿越者,黑莲花白切黑切换自如,攻略过的手段比萧承煦见过的军阵还多。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出征、一个普通的攻略对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那只绣到一半的荷包被我攥在掌心里,线痕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没什么。"我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南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傍晚萧承煦回来时,带了宫里的两盒点心给我。他进门时玄色披风还沾着兵部议事的墨香与殿内的炭火气,衣摆上有点点干涸的泥渍,大约是跑马赶回来的。
"给你带的。"他将食盒放到桌上,低头看见我手边那只新绣的荷包,目光顿了顿。
我又把荷包拿起来递给他:"这个是备用的。上次那个你天天戴着,万一打仗的时候弄坏了,这个顶上。"
他接过荷包,指腹轻轻摩挲过绸面上的竹叶绣纹,丹凤眼里映着烛火与我的影子。
"你让我带走两个荷包,自己在家什么都不留?"他声音低低的,带了一点我听不太懂的意味。
"谁说我什么都不留?"我仰起脸冲他笑,"我把你上次给我买早膳的纸条收着呢。你不在的时候,我拿那个看两眼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乐不可支,面上却还要绷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递了杯热茶过去:"喝口茶暖暖手。"
他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伸手过来,将我的手从茶盏旁牵了过去,拢进他掌心里。
"玉盈。"他喊我,语调认真得不像他。
"嗯?"
"等我回来。"他第三次说这句话,可这一次声音里的分量比前两次都重,"到时候我带你回一趟你的母家,去拜见你父母。"
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苏玉盈的父母在她出嫁前便远赴南境赴任去了,成亲时也没赶回来。萧承煦这话的意思是——他要以女婿的身份正式去拜见岳父岳母。这意味着在他心里,这场婚姻已经不只是责任与承诺,而是真正接受了我做他的妻子。
我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杏仁眼里有细碎的光:"好。"
他松开我的手起身去了书房,说要再批几封军报。我站在门边目送他走远,转身回房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夜深人静,我坐在妆台前慢慢拆了发髻。铜镜里映出苏玉盈那张娇俏的小脸,眉眼含笑,眼底带着一层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光亮。
"南一。"我忽然又喊他。
"好感度75%。"
"我知道。"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垂落的发丝,"我只是在想——"
我顿了顿,透过铜镜望着自己那双杏仁眼。那里面映着烛火,映着窗外的夜色,也映着十三层时空堆叠之后的、属于纪源的沉静目光。
"没什么。"我放下了梳子,躺进锦被里阖上眼,"备好明日送行的衣裳,素汐。"
"是,王妃。"
我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不让任何人看见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