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我让素汐带人去盘了城南城北十七家铺子、五处田庄。
账房先生们都是生面孔,从市井里招来的寒门学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逐一核对库存与账面。结果和我预想的差不多:铺子里虚报进货价的有之,田庄隐瞒收成的有之,更有两家干脆是私账另做,明面上的营收不过是个幌子。
账册汇总送到我案头时,我连夜批注完毕,圈出七个问题最大的人名,其中三个是府里的管事,四个是外聘的掌柜。我又让暗卫查了查这些人的底细,果然有两个与朝中某位权贵的府邸有过往来记录。
我把名册折好放入袖中,命素汐明日一早将所有人叫到前厅来。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燕王府前厅里聚了二三十号人,有账房管事、外聘掌柜、田庄庄头,还有几个府里的采买。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藏着各自的盘算。
我端坐上首,一袭烟岚色裙裳,头上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耳坠明珠,腕缠玉镯。略施了薄粉,眉间点了一点朱砂花钿,整个人从十六岁娇俏的少女模样,变作了雍容沉静的燕王妃。
素汐恭敬地垂手立在我身侧,一挥手,便有侍卫将人分成几拨按序带上来。
"王妃娘娘——"第一个被带上来的采买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发颤,"不知娘娘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他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扫过,又落回手中的名册上。不急着开口,只是让沉默一寸寸发酵。
底下的人额头开始冒汗了。
"孙茂,"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厅内每一个人听清,"你进府八年,经手的采买银两共计四千七百两。其中有三百二十两的进出,账上记的是'北境军需采买',可据我所知,那批货从未出过盛州城。"
孙茂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又翻过一页,念出第二个名字:"刘全,你管着城南三间铺面,去年账面营收报的是两千一百两,可方才我请的账房先生核对了你那三家店的进货单与出货量,实际营收远不止这个数。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刘全扑通跪了下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是小的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杏仁眼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之中,还有没有别人一时糊涂的?"
厅内死寂一片。有人腿软跪下了,有人低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还有人想开口辩解,嘴张了张却又闭上。
素汐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若从实招来,府里可酌情从轻处置。可若心存侥幸——"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在众人面前轻轻扬了扬,"王府内登记在册的,可不止你们本人的信息,还有你们的籍贯地、家人子契约。若真要追究起来,银钱之外,还要搭上家人名声,你们自己掂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一个中年汉子膝行上前哭喊道:"王妃娘娘!我说!我全说!是城南绸缎庄的赵掌柜让我虚报的数,他说上头有人罩着,不会出事的——"
有一就有二。不过盏茶功夫,便又有人磕头招了,牵牵连连竟牵扯出五六家铺面里的暗账往来。底下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有人抱着我的鞋尖哀求饶命,被素汐命侍卫拉开。
我没有发怒,也没有厉声斥责任何人,只是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翻动那些账册。一页又一页,每一页上都有我朱笔批注的痕迹,娟秀的字迹里藏着不容错辨的锋芒。
厅内跪着的那些人仰头望见燕王妃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那点侥幸便一点点碎成了渣。她太淡定了,像是早已把所有底牌捏在手里,此刻不过是逐一摊开让他们看个明白。
待厅内哭声渐歇,我放下最后一本账册,站起身来。
"今日将你们召来,不是要赶尽杀绝。"我的声音清亮平缓,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我给你们三日时间,把亏空的数目如数补回王府账上。自己补不上的,家里还有人可以帮忙。三日之后——"我目光扫过众人,"从前如何我便不追究了,但从今往后,燕王府的账面上要干干净净。若还有人想动什么手脚——"
我笑了笑,十六岁的笑颜在这般情境下显得格外令人胆寒。
"这盛州城虽大,可一个背了私吞王府银钱的罪名、又失了背后靠山的人,走不了多远。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又是扑通扑通磕头告饶。我挥了挥手让侍卫把他们都带下去了,转身往内院走。
素汐跟在我身后一路到了卧房,终于忍不住激动地攥紧了拳头:"王妃!您方才太厉害了!您没看见底下那些人吓得——"
她说到一半忽然泪意上涌,扑通跪了下来:"郡主,不,王妃!请您放心,素汐定会竭尽全力为您办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转过身,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素汐,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温软,笑容温柔,和方才在大厅里那个威压逼人的燕王妃判若两人。
"起来。"我说,"以后不必动不动就跪。我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你可别把自己磕坏了。"
素汐红着眼睛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我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仍光秃秃的,可远处墙角的梅树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淡淡的红意缀在灰褐色的枝头,等着雪来催开。
"南一。"我望着那几粒花苞,轻声唤他。
"好感度68%。"
"不是因为今日这事吧?"
"……不是。"南一顿了顿,"他今日在宫门口收到了你送的早膳,下朝后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没处理公务,一直在看那只荷包。"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干冽的凉意,将我的发梢轻轻扬起。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