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这一觉睡得沉,大约是前几日积攒的倦意一口气涌了上来,梦里恍惚间好像有人替我掖过被角,指尖带着凉意与皂角的清冽气息。
"王妃醒了?"素汐听见动静掀帘进来,脸上笑意盈盈,藏都藏不住,"王爷天没亮就出府了,特意吩咐不许打扰您,让您多睡会儿。"
我从被中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素汐端到眼前的食盒吸引了目光。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城南祥福记的包子、桂花糕、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
"这是……"
"王爷一早出府给您买的!"素汐喜滋滋地说,"天没亮就去了,回府时您还睡着,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不让吵醒您,放下东西就走了。"
我望着那碗红枣粥,粥面上还撒了几颗枸杞,被热气蒸得微微胀起。萧承煦亲自去买的。那个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练剑、下了朝还要去兵部议事、仿佛永远有忙不完的军务政务的燕王殿下,竟然腾出功夫去给我买早膳。
"承煦用了早膳吗?"我问。
素汐摇了摇头:"回王妃,好像没有,走得急。"
我放下手中的勺,将那碗粥轻轻推到一旁:"备几个食盒,将这些每样装一些,送到宫门口去等他下朝。他若问起,就说是王妃让他吃的。"
素汐眼睛一亮,利落地应了,转身出去吩咐。我端起那碗粥,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枣炖得软烂,米粒熬出了油光,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我低头望着那只青瓷碗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唇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南一。"我捧着碗,忽然喊了一声。
"好感度65%。"
比昨晚又涨了。一碗粥三个点,这买卖划算得很。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用完早膳,我净了手坐到书案前,翻看前日从瑞锦坊带回来的账册。朱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我圈了几处关键条目,又思索片刻,提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将此人名下产业悉数查明,三日内报。"
写完搁笔,我偏头望向窗外。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庭院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蹲在枝头,蓬着羽毛挤成一团取暖。
"素汐,备车。"我合上账册起身,"今日去南市看看。"
"王妃,您又要出门?"素汐快步进来,"您的伤才好没多久——"
"不碍事。"我系好披风的系带,杏仁眼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定,"先摸清楚底细,才好动手。你依我昨日的吩咐,去寻些精通算术的账房来,务必是生面孔,与盛州城各家铺子没有牵连的。"
素汐迟疑了一瞬,还是恭顺地应了:"是,王妃。"
马车从燕王府后门低调驶出,沿着盛州城的青石板路往南市去。我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街上行人往来,铺面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盛州是大梁北境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商贾云集,市井热闹,可这热闹底下埋着多少暗线,只有盘根错节的人才知道。
到了南市,我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裳下了车,素汐跟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二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我在几家挂着燕王府名下招牌的铺子前慢悠悠走过,目光扫过门脸、客流、伙计的做派,心里默默记下一笔笔账。
"王妃,"素汐凑近低声说,"您看那边的绸缎庄,门前冷落,可我看里面库房的窗缝里码得满满当当,怕是囤了不少货却不上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那绸缎庄的伙计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可透过半掩的门缝,隐约能瞧见里头堆着好些布匹。若是生意惨淡,哪来这么多存货囤着?要么是私账,要么是在等时机涨价牟利。
"记下来。"我轻声说,"让账房先生们去查这一家的时候,仔细盘他们的进货量。"
素汐点头应了。我们又走了几条街,将另三家铺子一一看过。待回到马车上时,天色已近正午,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金的光。
"回府吧。"我靠着车壁闭了闭眼,"另外,你让人盯紧瑞锦坊的赵敬,看看他这几天见了什么人。"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回走。我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南市的铺子我看了四家,三家都有问题,剩下那一家虽然账面尚可,但伙计的做派也透着股精明过头的油滑。燕王府的家底被这些人暗戳戳地掏了不知多少年,萧承煦只顾着打仗夺权,后院的事从不上心。
他不上的心,我来上。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慢了速度。素汐掀帘看了一眼,转头禀报:"王妃,前面是宫门方向,好像是王爷下朝了。"
我掀开侧帘望出去,果然看见宫门口乌压压一群文武官员正往外走。玄色朝服在日光里泛着暗光,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挺拔出众,步伐沉稳,身边簇拥着几个武将正在说什么。
萧承煦。
他似是感应到什么,侧头望了过来。隔着半条长街的距离,我看见他脚步微顿,丹凤眼精准地落在了我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然后我看着他跟身边同僚拱手告了辞,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妃,王爷过来了。"素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萧承煦走近时,先看见的便是帘缝里那张娇俏的小脸。日光落在我脸上,将杏仁眼里的细碎光点照得明亮柔和,我冲他眨了眨眼,又指了指马车里放着的那只食盒。
他愣了一下,嘴角随即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步走过来,伸手接住了我从帘子里递出去的食盒。
"这是?"
"给你送早膳。"我歪着头看他,"听说你大清早出去给我买吃的,自己倒空着肚子去上朝了。你吃得惯宫里的早膳也就罢了,要是吃不惯——"我指了指食盒,"我就让人给你送。"
萧承煦低头看着那食盒,又抬眼看我。街上的风把他鬓边碎发吹得微乱,日光描过他的下颌线,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玉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倒是会算账。"
"那当然。"我笑眯眯的,杏仁眼弯成月牙,"你让素汐跟我说我操劳过度,可你饿着肚子去上朝就不算操劳了?"
他似是没想到素汐连这个都跟我说了,丹凤眼里掠过一丝难得的不自在,耳尖又悄悄红了。我眼尖地捕捉到那一抹红,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努力绷住。
"行了,"我把帘子放下,隔着车帘对他说,"快回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马车重新启动往前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我掀开后帘探出半张脸,冲他扬声道:"好!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萧承煦站在原地看着我这副张扬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可我分明看见,他低头看那只食盒时,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
我缩回车里,靠着车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南一,我亏了。"
"何以见得?"
"三个积分点换一顿早膳,可我送他那食盒的花费抵他买的好几倍。"我摸了摸袖中今日出入的账目单子,忍不住笑了,"不过也不亏,反正都是他府里的银子。"
南一沉默了一瞬:"宿主,你这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嗯,"我坦然承认,"而且我赚了人心。"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窗缝里漏进来一缕风,带着初冬微凉的干爽,和被日光晒暖的青石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