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围猎那日,天色极好。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盛州城外的西山坡上草木金黄,远山如黛。我穿着连夜赶制的红色骑装,窄袖束腰,裙摆裁短至膝,露出一截鹿皮小靴。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一张娇俏张扬的小脸。
萧承煦看见我时,明显怔了一下。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玄色劲装将他身形衬得挺拔如松。丹凤眼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目光从我的骑装扫到束起的马尾,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
"倒像个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仰头冲他笑:"阿煦的骑术我可是从小看到大的,今日你也瞧瞧我的。"
他低笑一声,翻身上了马,朝我伸出手来:"上来,我带你先跑一圈。"
我犹豫了一瞬。按计划,我应当自己骑马,在众人面前显显身手,然后再"意外"落马。可萧承煦主动邀我同骑,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他双臂从两侧绕过我拉住缰绳,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比平时更浓、更暖。
"坐稳了。"他低声道,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声灌耳,草木疾退。我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他的手臂将我圈在中间,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我侧过头,让风将额前碎发吹得更乱一些,然后仰起脸去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薄唇,丹凤眼专注地望着前方,侧脸被日光勾勒得轮廓分明。
"阿煦。"我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骑术真好啊。"我笑着说,杏仁眼里映着满山秋色,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答话,只是把缰绳收得更紧了些,带着我绕过一片灌木丛,往猎场深处去了。
一圈跑完,萧承煦勒住马,翻身下去,又将我接下来。
"自己去挑一匹温顺的,"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跑一跑,我在后面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走到马厩前扫了一眼。入目的皆是良驹,膘肥体壮,皮毛油亮,可我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那是萧承煦的副马,性子烈,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我要那匹。"我指着白马拉缰道。
萧承煦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匹性子烈,你——"
"我骑得了。"我打断他,杏仁眼里带着倔强,又迅速软下来,放轻声音,"阿煦,你就让我试试嘛。不行的话你再来救我,好不好?"
我仰着脸看他,十六岁少女的眼神明亮又恳切,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萧承煦与我对视了两息,最终还是无奈地挥了挥手。
"牵出来吧。"
那匹白马确实漂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鬃毛如银缎般光滑,四蹄修长有力。它被牵出来时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眼神骄傲得很。
我走过去,伸手抚了抚它的脖子,掌心贴着温热的皮毛,感受到它肌肉下蕴藏的强健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我低声问它,手指顺着鬃毛慢慢梳理。
马儿偏过头看我,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它凑过来嗅了嗅我的袖口,打了个轻轻的响鼻,像是认可了我。
我笑了,利落的一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白马扬了扬蹄子,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乖。"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双腿轻轻一夹,它便带着我冲了出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马蹄踩过满地金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伏低身子,任由马儿带着我穿过林间小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斑驳光影。那种自由奔腾的感觉让我胸腔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纪源在各个世界里奔波执行任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跑过了。
身后传来萧承煦的喊声:"玉盈!慢些——"
我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听见了,手上却悄悄松了缰绳。
白马跑得越来越快,四蹄翻飞如踏云。我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风与急速倒退的草木,身体被颠得有些吃不消——这幅十六岁的身子骨太娇弱了,腰腹没几分力气,大腿内侧也被磨得生疼。
可我是真开心。
这自由的感觉,是纪源向往的,也是苏玉盈向往的。原主被困在情爱的小天地里一辈子,从未这样恣意地奔驰过。
我攥紧缰绳,却无奈手上力气太小,方才那番折腾已经耗尽了臂力。白马冲上一段陡坡时猛地跃起,我身子一歪——
"玉盈——!"
萧承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松开缰绳,任由自己被惯性带出去,在半空中时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疾冲而来——
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我做好了剧痛的心理准备。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只手臂从后面稳稳接住了我,紧接着是温热的胸膛,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
萧承煦一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垫在我身下,替我挡了绝大部分冲击。白马受了惊吓,扬了扬头跑开几步又停下,回头朝我们看。
"……阿煦?"我趴在他胸口,愣了愣。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下颌绷得极紧,丹凤眼里头一回没了那抹游刃有余的笑,取而代之的是分明的心有余悸。
"你可真能惹事。"他哑着嗓子说了这一句,手臂将我箍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摔碎了。
我没说话,鼻尖抵在他胸前,闻着龙涎香里那缕清苦的底调,眼眶忽然就红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方才那一瞬间,他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这人嘴上说着不爱苏玉盈,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他潜意识里还是会救她的。
"阿煦……"我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我逞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臂,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被树枝划破的袖口和蹭了泥的脸颊时,眉头紧紧皱起。
"伤着哪儿了?"
"没有……"我摇摇头,又赶紧补充,"就是手腕有点疼。"
他握住我的手腕,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松开。起身将白马牵回来,把我抱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我身后,将我圈在怀里。
"回营。"他简短地说。
我靠在他怀里,被他拢着往回走。马蹄踏过一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承煦。"我轻声喊他。
"嗯。"
"你要是没有接住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落在我耳畔,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不会有那种可能。"
我弯了弯唇角,低头把脸埋进他手臂间。
回到营地时,随行的侍从们看见王妃浑身泥泞、袖口破裂、发髻散乱地被王爷抱在怀里回来,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
"王妃!王妃您没事吧?"青黛冲过来,声音都在抖。
萧承煦将我放在营帐里的软榻上,回头冷冷扫了一眼跪地的众人:"一群废物,连王妃都看不住。"
"阿煦,"我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虚弱却温和,"是我自己非要骑那匹马的,不怪他们。"
萧承煦垂眸看我,丹凤眼里情绪翻涌。他俯身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泥,指腹粗粝而温热,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去叫军医。"他说。
"不用。"我摇头,"就是摔了一下,皮外伤,擦点药就好了。你别兴师动众的,叫人笑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先歇着,我去让人打水来。"
他转身出去后,帐内只剩下青黛和几个贴身丫鬟。我让青黛打来热水,褪了外裳,对着铜镜查看伤势。肩胛和大腿上好几处乌青,是小姑娘细皮嫩肉经不起摔的痕迹,好在没有伤筋动骨。
"王妃,为何不叫军医?"青黛一边替我擦药一边心疼地嘟囔。
我望着铜镜里那张娇俏却苍白的小脸,弯了弯唇角:"因为明日还有一场戏要演。"
青黛不解,正要追问,帐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替我披上中衣,我背对着帐门,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裸露的肩背和斑驳的淤青。
萧承煦挑帘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女子披散着秀发坐在榻边,中衣半褪,露出半截莹白的背,肩胛处几处青紫在柔和的烛光下格外刺目。
他脚步猛地顿住,耳根烧起一片不自然的红,迅速后退一步转过身去。
"……军医马上到。"他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克制。
我头也没回,只是轻声说了句:"多谢阿煦。"
他站在帐帘处,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来看我。丹凤眼里映着烛光,还有一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玉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我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藏在散落的发丝后,冲他露出一个虚弱又乖巧的笑。
"嗯,我听阿煦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出去了。帐帘落下的一瞬,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帘布上停留了一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掀开再看一眼。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
帐内重归安静。我慢慢拢好衣襟,低头望着腰间那只绣了一半的杏黄荷包,针脚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南一,"我在意识里轻唤。
"好感度:30%。"
我弯了弯嘴角,将荷包收进枕下。三天时间,从5%到30%,这网撒得还算漂亮。
接下来,只等西山猎场的"意外落马"传遍盛州城,等着萧承煦的心再软几分,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大胜,等着燕王府的账册在他面前摊开的那一日。
纪源不急。
纪源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