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煦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背中衣半敞,露出肩胛处触目惊心的青紫。
其实没那么严重。纪源在十三个世界里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刀伤剑伤火烧毒侵哪样没挨过?这点乌青算什么。但这副身子是苏玉盈的——娇生惯养的郡主,细皮嫩肉十六载,轻轻磕碰一下便能留下一大片淤痕,看着确实唬人。
听见素汐惊叫时,我适时地"晕"了过去,额头抵在桌面上,让冷汗把鬓发浸湿。
"王爷!"素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救救王妃吧。"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后颈,轻轻一探,又收了回去。萧承煦的气息笼罩下来,龙涎香里夹杂着一丝他方才骑马奔走时带回来的草木清冽。
"玉盈?"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往常低了几分,尾音微微发紧。我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只是含糊地逸出一声低吟:"唔……疼……"
那两个字软绵绵的,带着小姑娘撒娇似的委屈。我感觉到萧承煦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肩头一暖——他将我散落的中衣拢好,动作利落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了我。
"得罪了。"
他低声说了这一句,然后双手穿过我的膝弯与后背,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但依旧沉稳有力。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动作轻缓得不像个常年握刀剑的武将。枕头被垫在颈后,锦被从脚踝一直盖到胸口,龙涎香的气息裹着被褥里的暖意将我包裹起来。
"去传御医。"他吩咐素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素汐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帐内安静下来,我感觉到萧承煦在床边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
指尖温凉,划过我眉心时停顿了一瞬。
"玉盈?"他又唤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得见吗?"
我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黄烛光,然后是他的脸——俊美无俦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得分明,丹凤眼里头一次没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疏淡,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心与眼底真切的担忧。
我花了片刻才"聚焦"到他脸上,眼神从迷茫到清明再到惊讶,演得层次分明。
"承煦?"我声音虚弱,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怎么会在这……"
"为何要去骑马?"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沉声反问。丹凤眼锁着我,目光里有责备、有后怕,还有一丝我不太确定的情绪,"你不会骑马,明知会摔下来,还去骑。摔下来了,为何又不告诉我?"
他连问了三句,一句比一句沉。
我眨了眨杏仁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疼出来的泪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我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让你看看,我也可以很厉害。"
这句话是纪源精心设计过的。原著苏玉盈不会说这种话,她会哭会闹会抱怨萧承煦不爱她,但绝不会把自己的逞强包装成讨好与努力。而我要的,是让萧承煦心里那杆秤微微倾斜——她做这些,都是因为想配得上你。
果然,萧承煦沉默了。
他坐在床边,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帐内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不需要很厉害。"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玉盈,你做你自己就好。"
我转过脸来看他。杏仁眼里还蓄着水光,可嘴角却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的吗?"
"嗯。"
"那……我做我自己,你会不会嫌我烦?"我小声问,目光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萧承煦低头看着我。烛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双向来令人看不透的丹凤眼里,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映着我的影子。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我眼下将落未落的泪痕,声音低缓。
"不会。"
他刚说完,素汐便领着御医匆匆进来了。萧承煦起身退到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却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
御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隔着帕子替我把了脉,又看了看肩背的淤青,捻着胡子说:"王妃筋骨未损,但皮肉伤重,需静养几日,外敷活血化瘀的药膏,内服几贴安神定痛的方子。"
"有劳。"萧承煦颔首。御医便出去开方了。
帐内又只剩下我与萧承煦二人,外加垂手立在角落的素汐。我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萧承煦按住了肩膀。
"躺着。"
"青黛……"我轻声说,"回府后,把书房那几本账册拿给我,趁这几日养伤,我想把府里的事理一理。"
萧承煦闻言微微皱眉:"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那些账册做什么?"
"我答应过要替你管好燕王府的。"我仰脸看他,杏仁眼里带着十二分的认真,"阿煦在外征战,内宅的事不该让你操心。那些账册我看了大半,有几处有问题,等我好了再跟你细说。"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话,他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修长的手指抚过锦被的边缘,动作近乎温柔。
"等你好了再说。"他说,"现在先养伤。"
我乖乖点头,闭上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我听见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又停了脚步,回头似乎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的轻响传来,我慢慢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方绣着云纹的锦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南一。"我唤。
"好感度35%。"
又涨了五个点。我从枕下摸出那只绣了大半的杏黄荷包,指尖抚过平安扣的纹样,针脚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