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路上,我走在萧承煦身后半步的位置。朱红宫墙夹道,阳光从飞檐间漏下来,将他的玄色锦袍镀上一层淡金。
我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背影——肩宽腰窄,行走间步伐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龙涎香的气息被风送到我鼻尖,盛气凌人的香调里竟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清苦。
"承煦。"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巧巧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他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我,丹凤眼里映着宫墙的红。
我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想,我们二人在外人面前……可以表现得相爱一点?"
萧承煦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他是答应过要与我好好过日子,可那更像是一种妥协,一种责任。一年之约——昨夜他虽未明说,可我从苏玉盈的记忆里翻出来了:萧承煦曾与苏玉盈约定,若一年之后她仍得不到他的心,便放她自由。
这约定对萧承煦来说是解脱,对苏玉盈来说是煎熬,可对我来说,一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只是他对玉盈有愧,所以会给燕王妃该有的尊荣与体面。而我如今要做的,就是把他这份愧疚,一点一点变成别的东西。
"如何?"他问我,嗓音低沉。
我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了他身后锦服的一角。指腹捻着那玄色锦缎上的暗纹,力道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
"这样……可以吗?"我抬起眼看他,杏仁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紧张,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第一次鼓起勇气触碰心上人,"要是不可以的话,我就与你并行。"
萧承煦垂眸望着我。
他看着我小心翼翼捏着他衣角的模样,看着我眼底映出他的身影,暮地笑了。那笑意从丹凤眼底漫出来,将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晕染成了几分真实的宠溺。
"可以。"他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不过,你这样,不太方便。"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摊开在我面前,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我望着那只手怔了一瞬——苏玉盈的记忆里,萧承煦从未主动牵过她。从小到大,都是玉盈像个小尾巴一样追在他身后,拽他的袖子、扯他的衣角、拉他的手,而他总是纵容着,却也总在片刻之后不动声色地抽回去。
"来。"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指尖放进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住,五指收拢,将我的手整个包住。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我们牵着手走在宫城回廊上,我落后他半步,被他的步伐带着往前走。身旁经过的宫人纷纷低头行礼,目光掠过我们交握的手时,眼底都浮起讶异——燕王与玉盈郡主成亲次日便这般恩爱,倒与传闻中"王爷不喜郡主"的说法大相径庭。
我低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让萧承煦侧目时看见——他低头瞧我,我便仰起脸与他对视,杏仁眼弯成月牙,脸颊被春日的风吹出淡淡红晕。
"承煦。"我又喊他。
"嗯?"他侧头。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笑得更甜了。
"没事,"我晃晃我们交握的手,"我就喊喊你。"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捕捉不住。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把我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回廊走到尽头,转过一道月亮门,前面便是丽妃娘娘的寝殿。我脚步微顿,余光扫过那道朱漆殿门——贺兰茗玉就在里面。
萧承煦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假装没有察觉,只是笑盈盈地由他牵着跨过门槛。
殿内焚着百合香,温软甜腻,与萧承煦身上那清冽的龙涎香全然不同。贺兰茗玉端坐上首,一袭水蓝色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是那种让男人一眼便挪不开眼的柔美。
我松开萧承煦的手,上前一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玉盈,拜见丽妃娘娘。"
声音恭敬柔和,姿态端庄沉稳,完全不是从前那个见了贺兰茗玉便横眉冷对的苏玉盈。
贺兰茗玉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般行礼。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片刻——素衣玉簪,神色平静,嘴角还挂着方才与萧承煦牵手时未散尽的甜意。
"燕王妃免礼。"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可那双美目里分明掠过一丝警惕。
"谢丽妃娘娘。"我起了身,退回萧承煦身侧,自然而然地又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将身侧男人的注意力从贺兰茗玉身上拉了回来。
萧承煦自进殿起便一直望着贺兰茗玉。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太多压抑的东西。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微微发僵,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贺兰茗玉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承煦。"我扯了扯他身后的锦服,力道很轻,却足够让他回过神。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我。我仰着脸冲他笑,笑容里没有醋意没有委屈,干干净净的,只有对他的信赖。
萧承煦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手指动了动,将我冰凉的手又往掌心里拢了拢。
上首的太后与丽妃又说了些关怀的话语,无非是些新婚燕尔、琴瑟和鸣的场面话。我一一应了,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失郡主出身的气度,又显得温顺恭谨。
太后最后瞧了我一眼,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满意。
"好了,你们且退下吧。"太后挥了挥手。
我与萧承煦一同行礼告退。出殿门时,我余光瞥见贺兰茗玉仍坐在那里,目光追着萧承煦的背影,眼底是我熟悉的、属于原剧女主角的隐忍与不甘。
我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瞬。
贺兰茗玉,你如今是丽妃,是萧承睿的女人。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嫁入帝王家,就别再惦记我名义上的丈夫了。
走出宫门,萧承煦松开我的手,低声说了句"我去趟兵部",便翻身上马走了。我站在燕王府的马车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
"南一。"我在意识里唤。
"好感度20%。"南一的声音冷冷的,像是早就知道我要问什么。
20%。入宫一趟又涨了五个百分点。贺兰茗玉的出现不仅没有让好感度回落,反而因为我在她面前的表现让萧承煦对我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有意思。"我弯了弯唇角,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回府后,我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在书案前将燕王府的下人名册一页页翻过去。
"青黛。"我唤来大丫鬟,"把府里所有管事这五年来的采买账册都搬来,另外,把各院的下人名册也一并拿来。"
"郡主……王妃,您这是要?"青黛还不太习惯改口。
我提笔在宣纸上列名单,头也不抬:"查账。"
燕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下百余口人。萧承煦常年在外征战,府中事务交由管家与几个老管事打理。这些人里面,有忠心耿耿的,也有中饱私囊的,更有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
原著里苏玉盈嫁进来后只顾着黏着萧承煦,对王府内务不闻不问,结果就是燕王府被蛀空了近半家底,等到萧承煦需要军费时竟捉襟见肘。
这怎么行。
我花了三日时间,将燕王府所有账目过了一遍。越看我眉头皱得越紧——采买军需的银钱比市价高出三成,后厨用度虚报一倍,各处田庄的租子年年对不上数。更有甚者,前院一个姓孙的管事,竟每月从账上支走一笔"燕王贴身用度",五年累计下来,数目足以买下一座宅子。
"好大的胃口。"我将那页账册折了个角,提笔在旁边批注了一个"查"字。
青黛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王妃,这些……要禀告王爷吗?"
"不急。"我将批好的账册合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阿煦明日要带我去西山围猎,等我回来再说。"
"围猎?"青黛眼睛一亮,"王妃要骑马?"
我推开窗,望着庭院里那株桂花树。金桂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一地碎金。我抬手接了一片花瓣,杏仁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嗯,骑马。"
西山围猎,落马护救。这一场戏,我准备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