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说了,他现在是个瞎子。缘由是,十年前,林素顽皮,独自一人闯到冷宫中,爬上亭中那棵巨大的月桂树,不慎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林环听闻后,怒不可恕,暗中提剑闯入景阳宫,与萧景睿发生争执,动手之际,林环手脚没有控制轻重,萧景睿撞上了铜鼎,除了当时撞破了头,还有一双眼睛,也跟着失明了。
太医说,撞毁了目脉,萧景睿这一生都无法复明了。
当时满朝文武听了之后,都上书谏言林环死罪,萧景睿坐在龙椅上,道:“既然将军是无心之失,这一次,诸位大臣与朕说了都不算,且问问先皇的意思吧。”
萧景睿叫宦官取来沙盘,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念起了林环熟悉的咒语,片刻,他左手僵持,犹如先皇之魂果真上身一般,在沙盘上写下一个“恕”字。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说纷坛。但是,萧景睿从容道:“既然这是先皇陛下的意思,朕也应该要遵从,若是众位爱卿有所异议,且去问一问先皇陛下,若是求得他回心转意,朕便遵从。”
“诺。”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是有人再借题发挥,就要送他去见先皇,众臣自然不敢再说什么,那件事情,便被萧景睿压了下来。
后来林环半夜走密道去了景阳宫看萧景睿,萧景睿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子,在为他读奏折,他的眼睛上蒙着白绸缎,眉尖微蹙,似乎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
“萧景睿。”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走到他面前。将萧景睿身边读奏折的女子吓了一跳。
“别怕,是我派将军来商量要事的,你且现行下去吧。”萧景睿若无其事地制止了女子想要呼救的冲动,待听见女子离去后的关门声,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玩弄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笑道:“将军何事?又是来问罪的不成?”
“只是来看看你的眼睛。”林环有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却生硬起来。
“哦,原来如此。将军既然看到了,就请回吧。”
“为什么要赦免我?”
“这是明帝的意思。”萧景睿冲他指了指案台上的沙盘:“毕竟人家把皇位都给我了,我还他一个人情,也是应该的。”
“多谢。”林环抓住萧景睿的一条胳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
“诶……”萧景睿条件反射地抽回手臂,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结结巴巴道:“干什么?趁人之危?你不会还想揍我吧?算上这次,就是第三回了!”
“想什么呢?!时候不早了,我只是想扶你去休息。”林环说着,伸出手,要去拽萧景睿的胳膊。
“别,不敢劳烦大将军,朕自己会来!”萧景睿看不见,胡乱朝空气中拍了拍,冷不丁将案台上的案牍都打翻在地,门外的宫人和守卫听了要进来,萧景睿听到了声音,连忙制止:“怎么了?”
“属下在外巡逻听到屋内有动静,担心陛下安危……”
“不用了,朕很困,要先行休息了!”萧景睿这边说着,林环就熄灭了宫灯。
萧景睿兀自感觉眼皮外好像更加黑了,料想是林环吹了灯,“喂,你把灯灭了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休息了?”
“那也……”萧景睿噎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你说的对,看都看了,你也走吧。”
“你怕黑?”林环不依不饶,趁萧景睿“挺尸”地时候,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其实他这样是想叫他放心,当时好像自己又没有注意轻重,像是把他按疼了。
“干什么,大将军这都不允许?”
“……”林环没有说话,只是捂住萧景睿的嘴,一把将他像扛麻袋一样,抗在肩膀上,然后走到床边,将他放下,然后给他盖好被子。叹息道:“待陛下能够适应失明,臣便即刻赶往关西,戴罪戍边。”
萧景睿没有说话,黑暗中,他睁开眼睛,隔着白绸,看着林环怅然沉重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诚然,他没有失明,要不然,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林环?他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这么多年,林环在朝中已经完全妨碍到他行事,就像当年唐宁牵制他的父皇一样,不过,林环不是唐宁,而自己,也不是父皇。
他不会像父皇那么固执,鄙夷那些卑劣的手段。
对于他来说,凡是能达到目的的手段,再不堪一点,又有何妨?更何况,他不杀林环,已经很给萧景珩面子了。
诚然,大周,也不能没有林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