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昱礼答应了之后，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入了他已经衰老的身体回溯着时间，白发又成青丝，鹤颜变为玉面，时间回到从前。
谢昱礼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映入眼帘的是莲青色银线竹叶织福纹的床幔，房中角落点着一盏小灯，外面天色尚是黑沉的夜。身边守夜的阿净，半梦半醒的睡着，以免少爷有什么动静需要他。
谢昱礼醒过来后，冷不丁问道：“什么日子了？”
“啊？？！”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阿净差点从地铺跳起来。
阿净昏昏沉沉的脑袋开始运转，勉强打起精神来：“少爷，您今天这么早醒了？现在才过子时刚过，您再睡会儿？”
谢昱礼躺回了床上，问道：“现在是乾元几年了？”
阿净迷迷糊糊道：“我的少爷，您是不是第一天入仕所以激动到睡不着啊？小的理解您。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虽是从五品，也清贵，但是给皇子们讲学，少爷心里肯定紧张吧！”
谢昱礼翻了个身，“并无，只是做了个梦。”
“是不是做噩梦了？”阿净觉得自家少爷可能是魇着了，刚才少爷没醒之前好像很不安？
谢昱礼看着头顶竹叶纹的青罗帐，眼睛合上，“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醒了总觉得空落落的不真实。所以，我再睡会儿……”
阿净想：就这？……
阿净腹诽：少爷这样古古怪怪的性子，还是安安静静睡着或是不开口说话的样子比较讨喜。
第二天，谢昱礼在寅时过半就起身，穿上从五品的官服外袍，拒绝了阿净让马夫套的一辆马车，偏偏骑上一头短壮的小毛驴出门点卯了。
从春秋开始，先人大臣就五点起床，“卯时”即早晨五至七时上班，到了单位清点人数，所以古代上班打卡就叫“点卯”。若不点名，就签到，时间也设在卯时，故又称“画卯”。
点卯相当于打卡上班。
点卯需要进了紫奥城的外宫，过了午门，便要去了坐骑下来步行。这段脚程因着离金銮殿大概千步之距，沿途赤红宫墙金黄琉璃瓦，又称为“千步廊”。
金銮殿广场两扇后门是内宫，有不少御前待卫把守着。金銮殿广场平时皇上上朝时才用来官员集合；非上朝时候，吏户礼工兵五部、鸿胪寺、钦天监、五军都督府、按擦司、布政司、通政司、鸿胪寺等各个衙门官员都是在自己的办公衙门办公。
谢昱礼属于翰林院那个衙门。翰林院地位很高，差不多是高官的摇篮，从翰林观政三年出来便可论资历做官。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上一世，好像殿试之后，他也是这么授了官职进翰林院三年熟悉办公，才到各部任职的。他对翰林院也算是熟悉了。
翰林院的办公场所位于金銮殿广场的左方建筑，有门卫在院门前清点“花名册”点名。
“花名册”上有官员的名字及其押花印和特要特征，官员需要手持只属于自己印花腰牌签字按印。
点卯了之后，谢昱礼一个新人由一个面容白净、装扮儒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中年男人穿深绿色官袍，拱手笑道：“您是今科探花的谢大人吧？掌院学士大人命我再次等候您。我姓海，单名恭字，正六品侍讲，现在先带您去见掌院大人的。我是专拨来协助您的待讲，以后请谢大人多关照。”
侍讲学士与侍讲相差一级，相互给皇子教习功课，区别相当于一个主讲，一个副讲，轮流换班。海侍讲领着谢昱礼他往里院走。
进了影壁，看到里面是个很开阔的大院，四周有独户屋室数间，青砖青瓦，红窗绿植，是官员日常办公之处。
掌院学士大人的办公屋子处于正堂的院子里。海侍读送到门口，便让他自己进去。
海侍读现在已经到了教习的时间了。海侍读手头上的公职，是负责考选、教习庶吉士，给庶吉士担任小教习。相当于是先教别人，拿别人当小白鼠实践好了，再去教诲皇子。
记忆里的掌院大人郑毋庸这个时侯年过六旬，鬓发花白，眉目间可窥见年轻时候的眉清目秀，脾气和善，还挺好相处的，算得上是个和蔼的老人。
郑大人道：“你是新科进士入翰林。你是从五品，在翰林院你可做职务有充经筵日讲，论撰文史，稽查书录，教习皇子功课，整理理藩院档案，在乡试、会试中当阅卷考官。翰林院整天整理典籍文书，老夫年轻时过得有多无聊就多无聊。”说完又笑道：“正好，四皇子老是向皇上哭诉翰林院讲学的师傅严肃古板，皇上让老夫给四皇子挑个年轻人。官阶中，又合适又年轻的，就你了。你就去给四皇子讲经史吧。”
很好，一切都在按着原来的轨迹走。谢昱礼虽然不喜欢孩子，但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谢昱礼点点头道：“是，大人。下官会认真教四皇子的。”
教皇子的师傅至少都是翰林院的两榜进士，能有机会接触皇子，说明皇上好歹记得有这么个人。
皇子可不是普通的学生，出身于天下最尊贵的皇室，打不得骂不得，教不好了错还是自己担着。幸好的是，每个皇子有几个师傅，所可以学的方面堪称是全面，天文地理、经史策论、医学术数、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古玩收藏，刀枪剑戟，军事骑射。
其中必须知晓的是经史策论、骑马射箭等基本功课，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等都根据个人兴趣爱好。
皇子读书尚书房建在翰林院边上，每个皇子都专门辟有一个院子用作学堂，是个两进门的，正五间房，两侧厢房各三间的院子。在金銮殿左侧第四间学堂，独属于四皇子。
皇子年满十六选妃，成婚后要出宫建府。成年后，皇上派差事下来，才不用继续到尚书房念书。没有差事的皇子需要全年基本无休地上课。
皇子基本无休，但教书的师傅却可以休息。四皇子才刚读书，光四书五经，每两个师傅隔日轮流教习一部书的片篇，算下来人数可观。教习骑马射箭的都是上层将门的贵族中挑选的有学识的高官大员，负责熏陶武略知识，也是两人轮班。
所以四皇子前头还有好几个饱读经史、学富五车的师傅。隔了三日，便是谢昱礼去给四皇子讲经史子集中的《论语》。一
卯时上课，四皇子予湛寅时初就到一一一了。到了干嘛？读书啊。正式上课是一回事，早读就是另外一回事一，予湛从小被疼爱宠溺惯了，因为上头已经有几个出色的哥哥姐姐，所以予湛并无什么大的理想抱负。
所以所以予湛真的真的不怎么喜欢上学。他喜欢精致的一一○茶水点心，喜欢奢侈华美的衣裳，喜欢一丶-j：别出心裁的小物件；却真的不喜欢读书。
谢昱礼拿着《论语》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个场面：
一个面容清贵隽雅的孩子捧着书，趴在雕兰花纹的乌漆桌案上有气无力的碎碎念，头上的镂空小金冠金闪闪的，身上穿着绀青金线竹石纹寿字团花暗绣圆领袍，一双绣着蛟纹的黑缎厚底小朝靴在花梨镶青花瓷太师椅上一晃一晃的。
前世教了四皇子十年，谢昱礼对四皇子庸懒散漫的样子习以为常，将手中《论语》卷成棍状，敲了敲门框道：“四皇子殿下安。心意到了足可以了，歇歇吧。”
海侍读努力的憋着笑，他的同僚与他说，另几个饱读诗书的翰林院学士来听四殿下读书时，光是听四殿下那让人混混噩噩的碎碎念，就能忍着气忍到内伤。
清晨读书一般以数十遍为标准，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师傅都相信，一篇文章读熟背诵后，对书的‘义理’就能理解透彻。
谢昱礼真的跟别人很不一样，很大的特点是他喜静，所以一般默读。他拿着《论语》对四皇子道：“四殿下，您想学哪篇？”
予湛嘴角一扯笑了笑：“新来的师傅，孤哪篇都不想学。”
谢昱礼叹道：“好！四殿下那您挑一篇字最少的抄一篇给我，算是臣对您的心意了。”
四皇子内心暴躁，新师傅你答应了，我父皇可没答应！四皇子心地不坏的，没有想过为难谁。只是上课无聊是真，容易发愣是真，想偷懒也是真。
海侍读瞪直了眼，“谢学士，这……不合规矩吧？”
谢昱礼道：“海侍读，要不吾等先在一旁等四殿下吧。殿下随意。”
“算了吧……孤会听的，谢师傅您随意讲。”
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无论是谢昱礼讲课还是海侍读讲，四皇子都开始了数次走神，几次课上涂鸦。海侍读快要崩溃，谢昱礼无动于衷，该讲什么讲什么。
早朝之后，皇上玄凌来尚书房检查诸皇子的功课。然后，打头的皇长子因为回答不上来皇上的提问被皇上斥责。隔了两间院子，都能听到皇上的怒斥。
四皇子不禁缩了缩脖子，开始低头看书，却不知讲到了哪。谢昱礼提醒道：“四殿下，臣已经讲得差不多了。请您把《尧曰》篇通读一篇吧。”
四皇子忙把书翻到那页数，大声道：“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四皇子予湛读到这，谢昱礼又道：“好，四皇子可能解其意？”
四皇子予湛摇摇头，这别是在说笑话吧，他能把字认全就不错了。
谢昱礼道：“四皇子酌情记一下。臣现在简要讲一下此篇内容。第一章中的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大意为所重视的四件事:人民、粮食、丧礼、祭祀。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任用，勤敏就能取得成绩。第二章的五美、四恶要知晓。五美指君子予民恩惠于已却无所耗费;使民劳作而不使其怨恨;追求仁尚而不贪图财利;庄而不傲;威而不凶。四恶指虐，暴，贼，有司。不经教化便以杀戮叫虐;不加告诫便求成叫暴;不加监督而突限期叫贼，同是予人财物却出手吝啬，叫做有司。……”四皇子予湛奋笔疾书，在纸上写下了潦草的字迹。
很快轮到四皇子这间学堂，皇上大步流步地迈进来，脸上自带着舒心的笑意。想必是二皇子三皇子今日的功课还不错。谢昱礼向皇上请安后在一旁垂首站着，一脸超脱事外。
皇上拉着四皇子予湛问了：“今日上课用心听了吗，觉得谢师傅还满意吗？”
“还行！”予湛没有什么看这个老师不爽，就要让他走的思想，理论上教学的师傅可以因为被皇子看着不顺眼就换掉的。
皇上一面笑意，“放心，这位谢师傅性格谨慎自恃，才比你恒阳姐姐大了三岁。湛儿要好好学习，不论你能不能学会，尽到了你最大的努力就好。至少，不要像你大皇兄一样书都背不出。还有，你这笔字太难看了，多去练练。嗯，谢师傅的先祖谢安兼行书，朕让人去取《告渊朗帖》的拓本来，抄上百遍。”
转头又对谢昱礼果断道：“昱礼，严师出高徒，四皇子的学业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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