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连着几日竹沥夜间劳累,精神就不太好。翌日晨间请安,时辰还早,大约宜修还在梳妆也没出二米,于是三三两两几个嫔妃兴致勃勃地或是谈论或是私语着。
竹沥坐在左座之首,拿着玉兰攒枝柔绢轻轻按压着眼圈上遮黑眼圈的粉。冯德妃见了,笑道:“贵妃姐姐今日气色极好,怎而反倒上了这么重的妆粉?”
竹沥有些尴尬,笑着小声道:“睡得晚了,眼下乌黑乌黑的,不抹厚点粉都出不了门。”
德妃低低一笑,柔声道:“姐姐不自在什么,搁谁得此盛宠,早恨不得宣扬出去了。姐姐有福,皇上不定还指望着姐姐再怀上一胎,给宫里热闹热闹呢。”
正巧汤贤妃听后轻轻一声笑,道:“德妃真的是惯会奉承呢!咱们这些人过几年都要当上祖母了,那还能指望再生呢。贵妃娘娘,大公主听消息说又有喜了,予潇也都快要娶妻,岁月催人老,您说是不是?”
竹沥微微一笑,道:“贤妃你不说,本宫都忘了,予漓都要当父亲了吧?”汤贤妃露出得意的神色,竹沥接着道:“无忧,等下回去,记得提醒本宫取太后赐的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来正给皇长子妃。也让本宫祝贺一下予漓与王妃接下来开花结果和和美美。”
开花结果不就是咒予漓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吗?汤贤妃听此笑容一下僵住了,强笑着道:“那臣妾就替予漓夫妇多谢贵妃娘娘了。想必太后赏下的东西,定能让怡人平安诞下皇上的长孙呢。”
恰巧皇后宜修梳洗完成,在奴婢簇拥下出来,笑道:“说什么呢?说的这么热闹!”
德妃理了理身上雅青色妆花缎绣枝五瓣梅纹的绞米珠披帛,回道:“听贤妃娘娘说起皇长子妃快生了。贤妃娘娘想急着给让咱们送礼呢!”
皇后宜修淡笑道:“是吗?何必急于一时呢?皇上春秋鼎盛,想必以后还多的是皇子帝姬出生,还怕没有送礼的时候吗?”
汤贤妃讪讪一笑,辩道:“臣妾这不是看,怡人所生的是皇上第一个孙子嘛?”
皇后宜修温和笑着,暗暗的在贤妃心上捅了一刀,道:“孩子尚未出生,又怎知男女呢?贤妃不妨多去宝华殿为你还未出世的孙儿祈福,如此心急,也不怕折了你孙儿的福气!”
汤贤妃想了一想,觉得极是,讷讷的闭了嘴。转而月末,皇长子妃许怡人足月在王府生下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
玄凌听了虽然有些遗憾不是孙子,但也极其欢喜,当场给孙女封为郡主,赐号“福宜”。
汤贤妃大失所望,心里越发讨厌许怡人,更在许怡人月子里给予漓赐下六个美貌的侍妾。予漓老实,并没有碰那些侍妾,对王妃一如既往的好,并没有因为王妃所生是个女儿,便嫌弃她。但尽管如此,许怡人还是对汤贤妃生了嫌隙。
自此,汤贤妃婆媳交恶。
过了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了。玄凌便依着旧例,带着一众嫔妃去位在西京太平行宫避暑。
因着摩格入西京之事,宫中更多了几重压抑,即便在日色喷薄如金的日子,也隐隐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与阴骘。福宜郡主的满月酒适时冲淡了这种沉重的氛围。
入了七月,天更热了,人也懒得出去。午后,竹沥窝在流光殿中享受着冰块风轮带来的凉意。
竹沥让人在长榻上铺了簟子,而后穿着一身轻薄贴身的靛蓝色紫微大团花绢裙仰躺在翠竹蝙蝠纹的白玉湘竹簟上,靠在竹青色粟玉软枕上听着窗外风声呜鸣咽咽,懒懒的睡着。
玄凌进来时,便看见竹沥撑着手睡得迷迷糊糊,即使胭脂红的蝶恋花抹胸也挡不住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
玄凌脑中便不禁回想竹沥在床笫之间的轻柔曼语;还有他长驱直入时那温热的身体在他身下的欲罢不能、婉转承露。心念一动,凑上前去。
竹沥感觉有温热的呼吸呼到自己脸上,蓦然睁开眼,却见皇帝笑吟吟地俯在身前,笑道:“瞌睡猫,真是越发懒了。”
竹沥听了微笑出来,拉了玄凌坐下,枕在玄凌膝上,一头青丝长长的随意散着,如上等的墨缎一般逶迤如云,“臣妾已然有孕两月!皇上无赖,臣妾有了身孕,还不让臣妾多睡一会儿吗?”
玄凌眼里顿时如倒映进满天银河繁星,盛满闪闪晶莹,他惊喜地看着竹沥道:“真的?真是又有了孩子?”
竹沥指尖绕起一丝头发,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昨天贪凉多用了几碗冰饮便腹痛不止,传了葛太医来看,才知臣妾是又有了身孕了。”转而又笑道:“前不久才喝上福宜郡主的满月酒,贤妃又说过这把年纪也该抱孙了。倒叫臣妾不好意思将有孕的事说出去了。”
玄凌笑着握一握她的手,朗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朕与你年纪相仿,哪里算得上一把年纪呢?”又含了一丝戏谑耳语:“人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咱们再生几个皇子帝姬,来陪母后解闷。”
竹沥笑意不减:“皇上净说笑,肚子里这个可是第八个了。难不成真要生个七郎八虎不成?”
玄凌目光略含挑衅,直看着竹沥道:“你若愿意,自当奉陪!”
竹沥哼道:“皇上倒是好算盘!”
摩格入京是在七月二十,中京最酷热的日子。玄凌借“避暑”之名,在西京太平行宫召见摩格。
此时竹沥又有孕的事再度传遍宫围。流光殿又开始推拒一切无关紧要的喧扰和探视,只让亲近的嫔妃进入。
德妃来看望时,带来一个消息,“听说摩格入住行馆十来日了呢,皇上好吃好喝招待着,事无巨细周全得不得了,却一直推脱着不肯见,可是怎么回事?”
惠仪夫人眉庄笑一笑,“天意难测,谁知道呢。”
已晋了文妃的徐燕宜平和道:“古来战争从来死伤无数,臣妾也只求太平盛世人人平安,好叫皇上安心。”
冯德妃想也是,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道:“皇上在水绿南薰殿不肯出来,说是中了暑气,只叫滟嫔陪在里头,也不知是怎么个事。既是暑气,怎么不叫太医瞧瞧?”
竹沥道:“咱们皇上龙精虎猛的,想必是借着中暑之名以求博得美人垂怜。”
德妃“哦”了一声,“也是,可能皇上之前也有过这么对贵妃姐姐吧?不过,皇上这样日夜和滟嫔在一起,也怕伤了身子。”
顺宁夫人安陵容听着脸红了,“青天白日的,贵妃姐姐这样子胡咧咧,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文妃徐燕宜含着一缕忧愁,道:“左右听去,也不过是说到皇上耳朵里博皇上一笑罢了。能让皇上快活些,也是一种安慰。”
惠仪夫人眉庄不算太喜欢滟嫔叶澜依,皱眉道:“叶澜依整天冷着个脸,偏皇上喜欢她那样子。”
冯德妃忙笑着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至少滟嫔不能生子。在皇上心里也就是个玩物罢了,何曾像贵妃姐姐和三位妹妹一样有儿女傍身,不似姐姐。”
文妃徐燕宜叹息着道:“皇上现在除了看望贵妃娘娘,基本上都与滟嫔,后宫里现下对滟嫔哪个不是怨言甚多。”
竹沥只道:“等到解决了摩格之事后,皇上大抵就恢复常态了,不必担心。”
摩格的事不宜久拖着,终于三日后晌午,玄凌设宴于太平行宫,招待远道而来的摩格。
今日是宫宴的日子,更兼有赫赫来使到设,打扮更要比寻常隆重许多的了。
竹沥有孕不想戴过重的头饰,便让落花依旧规规矩矩梳了寻常的如意高寰鬓。打开妆台右侧的铜鎏金珐琅六层首饰盒,简单的选了一下簪钗簪上:左右各一对金蝶明珠钗,鬓中压了累金丝叶嵌红宝石珠的佛手华胜,左鬓边上斜插了一支粉晶雕缠枝桃花银流苏步摇。
无虑从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挑去几十套织金烫银,嵌玉镶珠的华服来,请示道:“娘娘,今日您想穿什么颜色好?”
竹沥感觉光看着这衣服,便是亮闪闪的废眼睛,捂着眼道:“本宫记得内务府绣院新做的衣裳里有件黛蓝色彩绣飞花翩莺样的外裳,取出来配上身上釉蓝的浮光刻丝羽纱裙。再取了本宫妆台左边的蓝玉镶嵌银首饰盒里的一幅蝙蝠纹白玉玺坠紫晶飞蝶耳钉来,与一条银素链串白玉弥勒佛坠子略作些装饰。微雨,就这样看着糊弄个妆吧!”
微雨将打底珍珠茯苓粉在竹沥脸上轻轻敷一层,再施一层薄雾似的蔷薇石榴娇胭脂,又用一斛千金的螺子黛精心描摹的春柳眉。
竹沥收拾好了,便挽上烟青银丝暗花的披帛,缓缓步入设宴的翠云嘉荫堂。
帝后已经入座。玄凌身穿明黄缎织九龙团花绣海波江涯的冕服,头上戴着白玉旒珠通天金冠,旁边并肩坐着一身嫣红金银丝百鸟朝凤云纹蜀绣朝服,头戴翠云宝石串珠花和金丝堆累的九龙九凤冠的皇后宜修。
竹沥起身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福永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玄凌还未说话,皇后宜修上前扶起竹沥,握着她的双手道:“快起来快起来,这个时侯身子要紧,什么礼数能免就免了。”宜修的动作带起盘金彩绣鸾凤凌云的金红霞帔自胸前越肩垂下华丽的金丝翡翠叶流苏叮铃作响,朝服内的玉紫缕金宝相纹长裙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
玄凌看着宜修,满意的笑道:“皇后所言也是朕心所想。竹沥今日打扮很合宜,清贵雅致。”
入座不久,而后进来的汤贤妃看竹沥一身黛蓝,带点酸气道:“贵妃姐姐风华绝代,什么色都撑得起来,真真是极好的。”
竹沥微笑点头,算是给了贤妃一个回应。不多时,各位妃嫔陆陆续续地到了 。帝后两边而下,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
帝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三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岐山王玄洵、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与其正室及嫡系子女。
岐山王玄洵喜好美色,府内不仅是美姬如云,光是嫡妻就先后娶了三位,嫡出的子女众多,权衡之下只带了原配所出的嫡长子予洤(quan)。
汝南王早已伏诛,他的妻子儿女已经贬为庶人,没有资格来参宴。清河王携了正妃尤静娴与长女清娴郡主赴宴,平阳王玄汾也带着正妃宋氏来。听闻平阳王妃年前已经为平阳王玄汾生下嫡长子予淅,却因着予淅常生病,才没有带进宫来。
与王爷们一同坐着的还有真宁长公主和承懿翁主陈慧生,真宁长公主的驸马陈舜戍边未来京城。衡阳公主乐懿和驸马绥平伯世子慕容奕楠带了长子次子来,皇长子予漓和正妃许怡人同平阳王夫妇一般未带孩子来。
亲贵们带着子女端坐左侧。片刻,乳母们领了年纪尚幼的帝姬与皇子进殿,各自在自己母妃身旁坐了。而从二皇子予潇到五皇子予沣都是十岁以上的孩子了,早就断了奶,身旁跟着的都是各自的宫女太监。
年长些而未成婚的皇子帝姬自有其位,在青红服色的宫女服侍下有序不乱的入座。
并无多人留意到,三皇子予湘入座时,承懿翁主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予湘不甘示弱,吐了吐舌头以示回敬,然后被自己的亲哥二皇子予潇悄悄锤了一下。这些小事无许多人注意到。
有小太监进来与李长耳语,而后李长在皇上身侧轻声道:“皇上,摩格可汗已在殿外候着了……”
玄凌正色道:“宣他进来吧。”
李长忙行至殿门前,用尖厉微哑的声音扬声道:“宣摩格可汗鄞见——”
话音未落,已听得皮靴匝地声“隆隆”有力不断近前,玄凌微有不快之色,
欣妃蹙眉道:“无人教他面圣之时行礼举止吗?如此大声?”
众人心中无比好奇,只见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已昂首迈进。他着一身枣红色金线密丝赫赫王服,虬髯掩映下的面庞极富棱角,剑眉横张飞逸,一双黑沉沉眸子深邃如不见底,整个人浑如一把利剑,寒光迫人。
摩格阔步入殿,双目直视宝座之上的玄凌,不屑旁顾,更无任何谦卑之色。他身旁一位赫赫使者躬身道:“我可汗入周,特来拜会大周皇帝。”
摩格微微一笑,既不行礼,亦不屈膝,只双手抱拳一拱,算是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