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正是春光融冶时节。
春日的阳光如轻绸软缎静静铺满上林苑的每一个角落,上林苑内花木扶疏,杏花开得得宜,白纷纷如新雪初绽,树枝花间彩蝶翩翩纷飞,格外好看。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云意殿内的选秀盛事,所谓春光如醉,此刻皆在云意殿中。
因为皇上皇后皆是第一次为皇子选妃,索性便让四妃前往相陪,主要让汤贤妃掌掌眼选个合心的儿媳。
一后四妃陪同皇帝在云意殿内甄选。秀女早已由初选过两遍,生肖八字不可与皇帝相冲,不可有残疾疤痕,不可口吃口重,种种条件,细到嗓音粗细皆在考选之列。今日能来到云意殿的秀女,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妃子亲与选秀大典,不能不隆重待之。故而竹沥一早便起身盛装。
无忧打开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为我挑衣裳,内中适合穿的衣裙琳琅不下数百件,织金烫银,嵌玉镶珠,满室皆是流丽的华彩。
一时无忧都花了眼,还是无虑最后择了一件宝蓝色绣五翟凌云花纹的大袖翟衣,衣上面的花纹乃是暗金线织就,点缀在每羽翟凤毛上的是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与虎睛石,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露出的胸前一抹水红桃花缀碎珠抹胸透出无限喜气,更显得肤白如雪,眸似星辰,透着繁迷的皇家贵气。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浅雾紫轻罗玉兰披帛,用碧玺鎏金勾丝扣针牢牢固住。下面是锦茜红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长裙拖曳至地三尺许,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行走时簌簌有声。
竹沥坐在紫檀边缘雕宝相团花妆台前,任由微雨往自己脸上糊粉。微雨上妆的手势均匀轻柔,拿出名唤“天宫巧”的水粉将竹沥一张脸妆点得精致而细腻,又在脸上薄施颜色极淡的月季胭脂,成了浅浅的“桃花妆”。微雨又拿了妆奁里的胭脂笔,一旁的小宫女芷儿立刻奉上一小盒池边春杏胭脂让微雨润了润笔,细心描绘起竹沥的樱唇来。
同时背后的落花执起白玉梳,慢慢为竹沥梳理一头如上好墨缎般的发丝,反手细细挽了双环望仙髻,发髻两边各一枝碧玉景福长簪。发髻正中插一支金凤缀玉十六翅金步摇,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珍珠流苏,最末一颗水滴状的红玛瑙正坠在眉心,珠辉璀璨,映得人的眉宇间隐隐光华波动,流转熠熠。竹沥又让宫人给带上赤金镶红玛瑙耳坠,佩上一串嵌菱花形紫水晶坠子的金丝流苏细链,便妆饰完毕。
天方亮,宜修宫中的绘春已来相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秀女已在云意殿候选,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来请贵妃娘娘。另外,皇后娘娘还嘱咐让您用些点心再去。不然这一天下来,身子骨也受不了。”
竹沥笑了笑,道:“早已经垫了肚子,姐姐可用过膳了?”剪秋随和的点点心。
辇轿早已备好。待得入殿,皇后宜修早已端坐于御座旁的凤座上,贵妃与贤妃之位居于御座左侧,淑妃与德妃位在右侧。玄凌尚未到来。四妃之中,竹沥是第一个到的,其次是冯德妃,而后是齐淑妃。到最后玄凌都到了,汤贤妃还未到。
玄凌带着两个皇子到来后,一众秀女目光皆被点燃,似暗夜里亮起的明星灼灼。只是选秀迟迟未开始,只因汤贤妃还未到。
快到了秀女唱名,汤贤妃才姗姗来迟。想来应是打扮才耽误的时间。看着汤贤妃打扮的极隆重,暗红金丝如意缎绣五彩祥云宫装,金黄对珠孔雀纹银流苏披帛,翠玉琉璃耳环,如意高寰髻上满头珠翠,其中的赤金珊瑚步摇与红玛瑙金丝押发熠熠生辉,却不曾添加她的光彩,反而压弯了她的脊背。暗红并不适合年华渐去的汤贤妃,红与翠的搭配更让她尽显脸黄暗沉,面目无形之中暗暗老了几岁。
玄凌有些厌恶,道:“贤妃,都快唱名才来,还不赶紧坐到你的位置上。”
汤贤妃嚅嚅不语,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玄凌不高兴。汤贤妃迟到的事情揭过后,便到了选秀的环节。
静宏深远的大殿中,站满了如花堆玉的秀女,却安静得连衣声窸窣也不闻。秀女带头跪下请安,山呼之声盖过环佩玎珰,“皇上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宜修和颜悦色吩咐了“起来”。
之后秀女又向和贵妃竹沥行礼,再依次向齐淑妃、汤贤妃、冯德妃问礼。选秀开始,其实无甚新意与意外,此番选秀重在为予漓。
端居高座,竹沥有些茫然地俯视着那些娉娉婷婷的女子。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深处,妙龄众生之上,听着内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报着每个女子的家世、姓名、年岁;听着德妃偶尔私语评论几句秀女的样貌;看着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遵照宫规虔诚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仰头面圣;看着她们流转的目光柔婉地流过玄凌的脸,流过炫耀的宝座,流过她们对未来荣华的期许与忧虑。
云意殿是选秀之地,流转了无数的花样容颜,暗中不知流过多少女子欢喜与悲伤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