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老板娘是没敢向薛洋收钱,倒正符了薛洋心意。
薛洋带晓星尘离开时,天已大黑。浓密的星子铺陈在天上,如锦缎般华美。
晓星尘个头还是太矮,垫着脚举着手也拉不到薛洋的手,只得委委屈屈地拽着他的衣袖。薛洋看了眼天,叹气今天是赶不了路了,只得寻了一处客栈。
他吃饭本从不付钱,即便不缺那些银两铜钱,也懒得伸出手去付那银子。可如今看看身侧小童,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睁着眼睛看着看那,仿佛从未见过如此多新鲜,他突然有些不忍了。
于是随手甩了几个碎银,掌柜收的笑眯了眼。吆喝着欠着腰将薛洋和晓星尘请进了上房。又指挥着伙计好酒好菜地伺候上了,这才功成身退地留下一句“慢用”。
晓星尘不愧是世家出来的孩子,即便年岁如此小,吃饭仍是斯斯文文地,不像薛洋,地痞流氓一般。只是他望着眼前的饭菜,突然就下了泪。
晶莹珠水顺着白净脸庞滑下,滚进饭菜里,沁进晓星尘唇中。咸腥苦涩的味道让他泪流的更凶,薛洋一看便有些慌了神,皱着眉头看着晓星尘。
晓星尘见薛洋看着他,自觉丢人,忙转过头去。孩童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闷闷地传来。
晓星尘我…我没事。哥、哥哥你继续吃,我一会、一会就好了。
不能让他嫌我烦。晓星尘想,他烦我了,就不要我了。
他想不到如果薛洋抛弃了他,他还能到哪里去。是在街头乞讨吗?红尘纷杂事物多得很,一个身无长物的小童,又能博得多少同情呢?
他自以为转过脸去,薛洋就看不见他哭了,因而泪落的肆无忌惮。他的前襟很快被洇湿一片,泪水迷蒙了双眼。他不是有意哭的,只是看到饭菜与清冷的两人,便突然想起了曾经晓家晚饭的热闹。
想起他父亲与母亲慈爱的笑容,红烛暖融融的光晕。现下想来,仿佛永远触不及的幻境,美的不真实。
他曾经仿佛有无尽的快乐,从不知忧愁烦恼为何,可此刻却幡然醒悟过来,知晓了世间恩怨烦闷,一时悲恸欲绝,再也收止不住。
晓星尘无声的哭泣着,眼角红痕水光涟滟。薛洋啧了一声,走到晓星尘跟前,蹲下。
他温热带点薄茧的手指抚上孩童细嫩柔软的肌肤,擦拭下一滩泪水。
薛洋别哭了。
薛洋从不知自己也可以这般温柔。他印象中,倘若自己看到一个孩童哭哭啼啼,只会心生烦躁。可方才见这谪仙般的白净小童下泪,还逞强般的转过头去,却从心底涌上来一股不自在,仿佛也跟着悲伤了起来。
他抚了抚小童额头,将其抱进怀中。向来狠厉的眸光此刻氤氲着伤感。晓星尘攥着他的衣襟,抓的那么紧,如同溺水的人紧紧地抓住那一根救命的稻草。孩童哭的无声,可那耸动的肩膀与胸前渐渐蔓延的濡湿还是告诉薛洋,这孩子很难过。
非常难过,非常不安。
如同十多年前,那个暴雨肆虐的夜晚,小小孩童跪于路边,哆嗦着痛哭着怒吼着,疯狂地想抓紧什么。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汇成水路,潺潺着流向四方。
无助而痛苦。
可是没有人像他现在这样,给那个孩子一个拥抱。
薛洋抱着晓星尘,眸中惊心地有一丝嗜血仇恨。他突然笑了起来,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那分明是个甜甜的笑容,却极阴狠,极可怖。
幸而晓星尘的脸埋在他怀中,看不到他此刻模样。
薛洋晓星尘,别哭,哭没用。他们屠了你全家,你就去屠他们全家。
他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沙哑,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晓星尘听得有些怕,薛洋继续道。
薛洋你要变强。强的所有人都打不过你,然后你去找他们,随便你怎么凌辱他们,他们都奈何不了你了。
晓星尘怎么才能变强?
晓星尘抬起头,他直觉有些不对,可对面前人的信服只让他疑惑了一瞬,便不再去管。
变强吗?只要你想,怎么不能变强?薛洋想这样说,他看着晓星尘因泪水浸润而通透的瞳孔,犹自泛红的眼角,突然便说不出。他想到之前在成衣店的一瞬停顿,那时他才意识到,晓星尘跟在他身边,没有什么名分。
薛洋如果…
薛洋开口道。
薛洋我收你做徒弟,你愿意吗?
他从不曾觉得,收养一个小崽子也能给他带来快慰。他这人从没有良心,可他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那些曾经他也拥有过的美好东西,便想好好地把他保护起来,再不让别人触碰。
不再走他的老路。
他想让这个孩子,留在他身边。
晓星尘愣了一下。他睁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突然喜滋滋地笑了开来,之前盈在眼眶的泪水因这一笑,滚落了出来。他脱离薛洋的手,然后跪了下去。
晓星尘晓星尘,拜见师傅!
他伏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拜师礼。白净额头轻轻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敲在薛洋心头。
如木槌敲下,便定了他们两人这一生。
不论沧海桑田,苍狗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