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试衣

那一瞬间，薛洋想到了那些早已被埋藏进黑暗中的往事。

风雪下在阴冷角落中的苟延残喘、痛彻心扉也要握紧的糖果、被打翻而散落一地的点心…

那时候的弱小无助，苦苦哀求，俱化作光影，与面前这晓家的男孩子重叠。

他叹息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眉间戾气逐渐疏散开。半晌，他睁开眼，那孩子仍跪在地上，泪倒是收住了，可仍是傻呆呆地望着他，像是不知该做什么。

“哎。”薛洋突然笑了，他本年岁不大，不过舞象之年，十六岁光景。眉眼长得冰雪可爱，此般一笑，竟有几分不羁。

他蹲下身来，歪头看着那孩子。

薛洋小鬼，我可救了你耶。

周遭烈焰渐渐熄灭，只余零星几颗火苗在余烬上蹦达，远处金乌卫的喊声传来。

他眉眼弯起来，像天上弯弯的月牙，弧度十分好看。孩子注视了一会，突然抬手揪住薛洋的衣袖。他一双手白白嫩嫩，与乌黑布料一衬，更显可爱。

薛洋看得心念一动。他伸出二指，缓缓捏住那孩子柔软的小手。

他睨着那孩童。

薛洋你可愿跟我走？

他曾经陷入这黑暗中不得解脱，如今动了恻隐之心，竟是要伸手，给他人阳光。

金乌卫统领报告将军。

温逐流吹响哨音将炎阳烈焰集整完毕后，一个金乌卫上前附在他耳边。

金乌卫统领本次任务出动三十人，集结完毕后只余二十四人，其中八人受伤。其余六人…死了。

温逐流眯起眼，金乌卫皱着眉头。

金乌卫统领属下检查过伤口，不像是晓家功法所为。更像是无门无派，出手随意任性，其力道与狠辣程度…令人惊心。

温逐流点了点头。

温逐流东西找到了吗？

金乌卫欠了欠腰，声音透着几分隐忧。

金乌卫统领没有。各处都搜查过了，就是没有。属下派人清点辨认了一番尸体，发现晓家五岁的独子不在其中。会不会是在那孩子身上？

温逐流思忖了一番。

温逐流把死的几个兄弟搬过来我看看。

金乌卫忙吩咐下去。不到一刻，六名金乌卫的遗体便一字排开摆在温逐流面前。

温逐流俯身，仔细端详六名金乌卫身上的致命伤口。伤口或在颈间，或在胸口，俱一击致命，干脆利落。切口整齐，一看便是一气呵成而为，此人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温逐流思索了一会。

温逐流常家…

薛洋拎着个灰头土脸的五岁孩童，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路上行人瞧见他，先是被他的一副好相貌所迷倒，目光再转到那孩童身上，便痛心疾首了起来。

万能路人这么小就带孩子啊？

#万能路人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看着小，年龄不定多大了呢！

万能路人想不到这小相公，瞧得是个好的，却这么虐待孩子。

一个卖菜的大妈摇头，感慨这世事的低下。另一个少女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万能路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地领到街上，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街上人小声的议论落入两人耳中。薛洋还在絮叨。

薛洋你叫晓星尘？名字倒是好听，我可告诉你啊，我不是什么良善易与之辈…

晓星尘没有认真听，他望望那议论声传来的方向，又看看自己身上。默了一会，拽了拽薛洋的衣袖。

晓星尘衣服……脏了。

声音糯软，落在人心里，直能把人软化了。

薛洋的絮叨戛然而止。他瞅瞅晓星尘。

一袭黑发还不是很长，柔软地束起来，因为方才的一番疾跑咳嗽，有些散乱了，瘦小的脸上一片狼藉，像个花猫一般。身上白色小衣也十分凌乱，甚至蹭上些血污。

唯独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湿漉漉的小狗崽一般看着他。

他眼睛怎么这样亮？薛洋想，像星辰一般。

#薛洋屁事倒不少。他状似勉为其难地开口道。

#薛洋好吧，给你做身衣服去。

他又想了想，从衣袖中取出布巾，塞到晓星尘手中。

薛洋你先自己擦擦脸，脏乎乎的，太难看了。

昏黄在一点一点变得火红，进而又变得绛蓝。夜幕缓慢地蚕食着天地，成衣店的老板娘正收拾着打算关店，回家吃饭。她哼着戏曲，刚要锁门，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打断了她。

薛洋且慢。

她回头，却看见是一个黑衣少年，怀中还抱着个小孩子。那少年一副可亲的笑容，对她道。

薛洋给……

他似是没想出来该怎么说，愣了一下，进而直接道。

薛洋买衣服，先别锁门。

老板娘看看少年的笑容，又看看少年怀里白嫩的孩子，赔笑道。

#万能路人那个，这位小兄弟啊，你看也不早了，我一介妇人，也要赶着回家烧饭吃饭，赶明儿再来吧？啊？

谁知那少年却不依不饶，面上笑容更可亲几分，可一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凝聚而起的暴戾让老板娘看了心里发毛。

薛洋你这不还没关店吗？不过一炷香时间罢了，也耽误不了。

说完上前走了几步，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腰间黑色剑柄上。老板娘视线下移，看到降灾，当即吓了个激灵。她忙推开店门，引着薛洋进来，哆哆嗦嗦道。

#万能路人是是是，耽误不了…客官是、是给自己买衣服吗？

到底是流年不利，怎么招上个煞神来。老板娘都快哭了，只得小心伺候着。薛洋进了店来，将晓星尘放下地来，指着他。

薛洋给他买。

老板娘上下打量晓星尘，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定了下心。当即和蔼可亲地拿着卷尺，蹲了下来。

#万能路人小宝乖，阿姨量下尺寸，好给你找衣服。

晓星尘点了下头，伸出双臂来，一副配合至极的样子。老板娘一见之下，更加喜爱了。待她用卷尺将晓星尘一圈小腰环起来，衣摆荡漾间，便看清了晓星尘白衣上隐藏在褶皱里的血污。

#万能路人…

老板娘身形一僵。再不敢有什么此宝好可爱之类的想法。她中规中矩地领着晓星尘去选了几件衣服，又去了里间试穿。待晓星尘出来，已大变模样。

大抵这个老板娘也是个会做事的，竟细心地帮晓星尘梳理好了头发，乌黑发丝细致地束起，被一根木簪挽住。他身上新换的衣服干净且整洁，是晓星尘自己挑的，衬得他整个人都冰雪可爱，唇红齿白。

他小小年纪，却已十分懂事，从帘子下走出来，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质。

薛洋倚在门边，原本懒洋洋地等着，快要睡过去了。这厢看到晓星尘，却站直了身子。晓星尘快跑几步，奔到他身边，又攥住了他衣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薛洋笑了，露出隐约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