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徐异睡不着。
秋茸已经回自己房间了,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清晨那个影子。
狂澜。
骨斯和憨门在盯小熠她们。
爆爸说的那些话。
还有净尘。
——得,又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放空了三秒,又睁开。
窗外有光。
不是路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白的,一闪就没了。
徐异坐起来,走到窗边。
小巷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几秒,正准备回去躺下,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东西在动。
小小的,毛茸茸的。
跳袋鼠。
它蹲在墙角,两只小爪子捧着什么东西,正往这边看。看见徐异发现它了,它眨眨眼睛,抬起一只爪子,往巷子深处指了指。
徐异看着它。
它又指了指。
徐异沉默了两秒,转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打开后门。
秋茸的房间门没开。他犹豫了一下,没叫她。
小巷里湿气很重,地面还没干透。跳袋鼠见他出来了,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跟丢。
徐异跟着它走。
巷子很深,拐了两个弯,穿到另一条街上。跳袋鼠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蹲在那儿,仰头往上看。
徐异抬头。
铁汉舞室。
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二楼的窗户黑着,但有一扇窗开了一条缝。
他低头看跳袋鼠。
跳袋鼠也看着他,小爪子捧在一起,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
徐异叹了口气。
“你主人?”
跳袋鼠点头。
“他在上面?”
跳袋鼠点头。
徐异看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沉默了几秒。
“他自己不下来?”
跳袋鼠歪着脑袋看他,然后转身,往门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得。
徐异推开门,走进去。
二楼,舞室。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整个舞室照得半明半暗。镜子墙上映出影影绰绰的影子,地板上有几块光斑。
狂澜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腿边放着几个空啤酒罐。
跳袋鼠跑到他脚边,蹲下,仰头看他。
狂澜没抬头。
徐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银灰色的光里。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零零星星的。
沉默了很久。
狂澜开口:“你怎么来了?”
“你家袋鼠找我来的。”徐异说。
狂澜低头看了一眼跳袋鼠。跳袋鼠眨眨眼睛,小爪子碰了碰他的脚踝。
狂澜没说话。
徐异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又沉默了一会儿,狂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地上。
月光照在玉佩上,“江海”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
“我妈刻的。”狂澜说。
徐异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了。”狂澜说,“但这块玉佩我一直留着。林老师做的那个梦……她说母种在江海,我妈也在江海。”
他顿了顿。
“我想去找她。”他说,“但我一个人不敢。”
徐异看着他。
“我怕去了,发现一切都是假的。”狂澜说,“她根本没活着,母种也早就没了。那些梦,那些话,都是我自己骗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更低了:“我更怕去了,发现是真的。那我这些年做的事……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徐异沉默了很久。
久到狂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去吧。”
狂澜转头看他。
“一个人去。”徐异说。
狂澜愣住了。
徐异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这种事,别人陪不了你。去了是真是假,都得你自己扛。”
狂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记住。”徐异说,“不管你在江海找到什么,回来之后,把该还的债还清。”
狂澜看着他。
“那些昏睡的人。”徐异说,“那些因为你放出去的玩偶。那些因为你受的苦。”
狂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遮住了月亮,又飘走。
他慢慢点头。
“好。”
徐异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我可能也要去一趟江海。”
狂澜抬头看他。
“不是陪你。”徐异说,“是别的事。有样东西在那边,我得去拿。”
狂澜没问是什么,只是点点头。
徐异推门出去。
他走后,狂澜还坐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玉佩。
跳袋鼠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狂澜没抬头。
“他现在自己顾着那几个小天女都顾不过来了,你以为他有时间会帮你吗?”
狂澜抬起头。
净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净尘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我等你很久了。”
狂澜没说话。
净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你想去江海,又不敢去。”净尘说,“我可以帮你。”
狂澜的手指动了动。
“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她。”净尘说,“帮你拿到母种。帮你……”
他顿了顿。
“帮你证明,你这些年做的事,不是你的错。”
狂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净尘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消失在黑暗里。
狂澜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跳袋鼠用小爪子碰了碰他的脚踝。
狂澜没动。
很久之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玉佩收回口袋。
跳袋鼠仰着头看他。
狂澜低下头,看着它。
“你跟着我,还是留在这儿?”
跳袋鼠眨眨眼睛,往他腿边蹭了蹭。
狂澜沉默了几秒,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
然后他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徐异回到咖啡店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他轻轻推开门。
秋茸坐在门里,看着他。
徐异愣了一下。
“醒了?”
“没睡。”秋茸说。
徐异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秋茸往他那边靠了靠,挨着他。
“去哪儿了?”
“狂澜那边。”
秋茸没问去干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徐异反手握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秋茸轻声问:“他怎么样?”
徐异沉默了几秒:“不好说。”
秋茸看着他。
“有人找他了。”徐异说,“混徒那边。”
秋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他会去吗?”
“不知道。”徐异说,“但换成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秋茸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早上七点,芷萱起来做早餐。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跳袋鼠没来。芷萱往灶台边看了看,咦了一声。
“跳袋鼠呢?”
徐异没说话。
芷萱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继续煎蛋。
美瑰和小善下来的时候,徐异和秋茸已经在桌边坐着了。美瑰打着哈欠坐下,小善端了杯水放在秋茸面前,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小熠她们今天来吗?”美瑰问。
“说是中午来。”芷萱把煎蛋端上来,“她们学校今天有活动,下午没课。”
美瑰点点头,开始吃早餐。
徐异低着头吃,秋茸在旁边安静地吃。
小善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早餐,芷萱去洗碗。美瑰上楼继续睡。小善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徐异靠在沙发上,秋茸挨着他坐。
“你昨晚没睡。”秋茸说。
“嗯。”
“今天补觉?”
徐异想了想:“下午吧。”
秋茸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芷萱从后厨探出头来:“对了,碧巧早上打电话来。”
徐异抬头看她。
“她说江海那边有消息了。”芷萱说,“下一件舞法器可能在那边。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徐异和秋茸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
“没说时间,就说尽快。”芷萱说,“你们要去吗?”
徐异想了想:“去。”
秋茸点点头。
芷萱“哦”了一声,缩回后厨。
中午,小熠和雅儿来了。
一进门小熠就嚷嚷:“芷萱姐姐!今天还是没人跟踪!”
芷萱正在摆碗筷,抬起头:“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小熠说,“但我觉得怪怪的。”
雅儿在旁边说:“她就是闲的。”
小熠瞪她一眼。
吃饭的时候,徐异说:“过几天我和秋茸可能要出去一趟。”
小熠筷子停了:“去哪儿?”
“江海。”
“干什么?”
“找点东西。”徐异说。
小熠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不了。”徐异说,“你们得上课。”
小熠瘪嘴。
雅儿在旁边偷笑。
吃完饭,小熠和雅儿没急着走,在店里待了一下午。美瑰睡醒了下来,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小善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
秋茸靠在徐异肩上,听着她们说话,慢慢睡着了。
徐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店里照得暖洋洋的。
傍晚,小熠和雅儿回去了。
美瑰和小善上楼休息。芷萱在吧台后算账,算着算着又开始发呆。
徐异还坐在沙发上,秋茸靠在他肩上,睡得正沉。
跳袋鼠没回来。
徐异看着窗外的夕阳,脑子里想起昨晚狂澜的眼神。
——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海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狂澜,是为了那件舞法器。
秋茸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徐异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不管怎样,她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