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刚刚缓解了舟车劳顿便被旅舍老板通知他们要换地方了,可能得继续北上——是与我相反的方向,不得已之下只能去慌忙收拾行李。
七十年代末的内蒙古交通便利程度远不如今,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只星星点点夹杂着几座在当时看来比较先进的城市,能坐上公车来往就实属快捷,我只能再度搭上顺路的牧民大卡车,往东边的石林开去。
阿斯哈图石林在当时还没有被划为什么重点景区,在当地人看来只是一个祭祀圣地,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充斥满溢着回忆的地方罢了。
几年几载,物是人非,缭绕着云雾的石林里的往事也该跟着水雾飘散才对,我抚摸着被晨气染得湿淋淋,泛着砖红的裸露岩石,耳边瑟瑟冷风掠夺一般呼啸过我的脖颈处,“嘶...又忘记戴围巾了。”我又把羽绒服裹紧了些。
冬季的阿斯哈图鲜有人来,因为太过凄寒。夏季来这里都得穿上厚袄,恨不得走上几步就钻进暖暖和和的车里驱驱寒,又何况是冬季呢?
但冬季的景致却也是远胜于盛夏地令人拍案叫绝,登上最高的望远峰石旁,若是晴天,漫着天的云海耀着暖阳的柔情,不明艳不刺眼,恰到好处的浅浅金黄映上了我的眼眸——我见过多次了,今日却是见不到了,只有水雾的弥漫蒙上我的心头。
我伏在岸边陡石上,冷风吹着脸颊似是吃不消,只能转过身来背靠着石头。正当我闭着眼感受狂风呼啸的时候,耳边除了风声猛然夹杂了一点人声——是他!我绝不会听错。虽讲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但这低沉却不乏清新的嗓音我绝不会听错!绝不会!
我的心狂跳着,我不敢睁开双眼,我怕睁了眼我又会失去一次期待——说到底我还是不够自信——直到我听到他叫了一声“南方女孩!”。
“哦,是你,韩国小伙。”我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像早就料到一般,但我知道我声线的颤抖是被风给抹掉的。
我抬眼看看他,他的眼里又一次盛满了欣喜,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激动还是被冻的。
“你怎么也在这!”“我来玩玩的。”“这么巧吗?”“对的哈哈。”“其实我本来就想着离开内蒙古了,但听说冬季的阿斯哈图很美我就又留下来了。”“哦...这样。”“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可真是巧啊。”
他说一句我回一句,两个人一起伏在石头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转过头来问我,额前头发被吹乱,眼睛汪洋般深邃。
我愣了神,才意识到尽管我们并没有互通过姓名,仅仅两天却也像熟识一般。缘分吗?大概吧。
我弯了弯唇,“Vivian,你呢?”
“Jun。”“你们韩国人不都是大多三个字名字的嘛?”“你们中国人不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饿吗?我这有点吃的。”他从包里拿出两条长面包,递给我一个。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早晨收拾的匆忙竟忘了吃早餐,算到现在,除了那一碗热乎乎的奶茶,竟也一整天未曾进食,却也没有饥饿感,大概是因为这片草原早早地就给了我似回到家乡的幸福满足感了吧。我淡淡笑了笑,接过了他的面包。
“这是我第二次吃这种面包。”我嘴里嘟嘟囔囔,看着Jun说的口齿不清。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吃的柔缓,一口一口地,很优雅,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文艺气息,嗓音磁性温暖。
“以前母亲买给我的,说是很贵。”我咽下最后一口,朝他嘿嘿一笑。
他不说话,突然抬手触碰了一下我的头顶——说是触碰,因为真的很短暂。我感受到头顶一刻不足的温暖后抬头看他,他在看着我笑,眼睛眯眯的,酒窝浅浅的,心里的悸动太不像话——我不该再心动的,我早该失去付出真心的勇气的,但我面前的这个男孩,我不知他真名,不知他年龄,关于他的一切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像一个过客一般掠过我悲凉的人生,我却在认识他的两天之后便为他跳动了早该停滞的心,久违的情动让我感到陌生,我慌张地拼命躲着他的笑颜,因为他太像他了,像到我恍惚间也会认错。
“你昨天说的赛马会我去问过了,就是今天,要一起去吗?”
“啊,好。”我没有听清楚却也迷迷糊糊答应了。
他大手捞过我的背包,迈出去几步回头看我还愣在那里,又笑了,“还站着干嘛?到那边要好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