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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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时隔三年再次回到了呼伦贝尔,开始了我的背包旅行。
那个时候“背包客”的名词还没有兴起,我只管自己叫“流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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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着当地牧民的车颠颠簸簸地走,冬日的呼伦贝尔快到了落雪的日子,我不如那老汉穿着独属于大草原的羊绒厚袄,城里生产的羽绒服终是抵不过这彻骨寒冷。
“姑娘,前面有个旅舍,我就把你放在那了。”
老汉放慢了突突的引擎,转过头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我说。
“我会蒙语。”我拎起了包,往车下盈盈一跳,朝老汉笑了笑,用蒙语说了一句,挥挥手就转身走了。
草原上的旅舍多为大型的流动蒙古包,条件显然比不过城里,有些用寒酸来形容倒也不为过。
今天算是运气好,从西边的草原边界一直往东开过去的第一家旅舍条件就相当不错,掀开毛毡帘就是明晃晃的灯光和整齐洁净的桌椅设施。
“老板,一碗奶茶。”
“牛奶还是羊奶?”
“当然羊奶啦。”
三年没有说过蒙语,说是不生疏肯定是假话,但时隔许久听到了地道的蒙语却像是听到乡音一般亲切。
呼伦贝尔人向来朴实大方,不像城里人那样斤斤计较,爱贪小便宜,说好的一碗奶茶可就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盛了满满一大碗,喷香温暖,浓郁的奶味和茶味告诉我,是我日思夜想的正宗呼伦贝尔奶茶了。
一般留宿旅舍的人大多是深夜到访,住上一晚——最多两晚就离开了,如我这般伴着余晖踏进毛毡房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我低着头呼噜噜地灌着奶茶,去解染了满身的寒气的时候,才注意到邻座一个背对着我同我一样穿着城里的羽绒服的男人——在一众穿着长袄,围着腰带,戴着毡帽的当地人中极为显眼,剪的利落的头发,身边放着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喝了一口羊肉汤就偏过头被呛得不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印满英文类似旅行手册的小本子。
“喂——”我用英文朝那边叫了一声,“这几天赛马会该开了,可以去看看。”
他回头看了看我——是个清秀好看的亚洲男人,有着遮不住的文艺气质。
“嗯...也别忘了晚上出来赏赏星星。”我补充道。
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唔...你可能还要看书,我大概打扰到你了。”我突觉自讨没趣。
“啊没有没有,能遇到一个会说英文的人聊聊天还挺不错的。”他朝我笑笑,笑得腼腆又羞涩,放下了手里的小本子,挪了挪椅子,靠我坐过来。
“哈哈...我的英文不算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以前有兴趣就好好学了学,但还差的多。”“我也不是很好。”
对话在这戛然而止,与陌生人搭讪后沉默的尴尬不过如此。
我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背包,“你从哪来的。”
“韩国。一直想来中国玩,呼伦贝尔已经是第四站了。”“一个人旅行很辛苦吧,语言也不通。”“还行,会英语就好很多...你是呼伦贝尔人吗?”
他一下子把我问得语塞,“算半个?在这里生活过十几年,其实是个南方人。”
我俩不约而同笑起来,“一个韩国人,一个中国南方人,在呼伦贝尔讲英文。”
我们一见如故,似多年老友般谈天说地,从他的国家谈到我的国家,从文学谈到天文地理,从梦境谈到现实,从如今谈到未来,从日落谈到了黑夜降临——星星快要挂上天空的时刻。
有默契得不可思议,他对我的善于交谈感到惊异,我对他的学识渊博感到由衷敬佩,像是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等到我们都意识到天色已晚的时候,他才可惜地慨叹,“我得走了,很高兴认识你。”似珍重一般紧紧握了握我的双手,又舍不得地松了开来,眼里的诚挚清晰可见。
“你不住这里吗?”
“今天是住这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得到下一个地方啦。”他笑着挠了挠头。
“哦...”我的语气带着满满的遗憾,“那,再见了。”
等他踏出步伐我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会记得你的。”
他又回过头对我笑了笑,笑得爽朗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