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实在是过于好了，正午十点艳阳高照，与前几日的阴沉和暴雨形成鲜明对比。闵玧其并不是喜欢太阳的人，任姜初鹤如何劝说也不肯从床上挪动一下，誓死不去和当地居民打招呼致谢。她气极反笑，插着腰站在门口：“行啊，有本事自己做饭找食材，嫖人吃嫖人喝还委屈你了？我不伺候了，待会收拾收拾就走。”
闵玧其还是平躺在床上，听她动手整理背包窸窸窣窣的声音时睁开了眼，神色很古怪，慢吞吞地站起来：“哦。”
“哦？”姜初鹤挑眉，给他硬气的。屋子很小，他站起后就立在她身畔，盯住破旧的小木桌，吸吸鼻子：“跟你去。”又顿了顿，这才看向她：“你也不许丢下伤员。”
“成交。”她对闵玧其的松口并不意外，手搭在门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入秋了，你别着凉。等会儿，能不能把拉链拉上？领口会灌风的。”
闵玧其垂头看了一眼，并未搭理，孰料下一秒姜初鹤骤然凑近，嘟嘟囔囔地替他拉上了拉链：“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呢。”
这并不是一个很顺利的过程，拉链在一半的位置咬住了旁边的衣料，她挣了几下仍是没回到正轨，不禁心焦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微微怔住，偏头看向咫尺间的少女，眼底多了一抹莫名的温柔。他背后是从窗口泄入的阳光，染亮了他的发梢。她的长发几乎要触到他的面庞，可光是看着，也惹的他心间痒痒。
姜初鹤视线里仍是恼人的拉锁，下一刻却被忽然覆上自己手背的大手取代，不禁抬头诧异地看向闵玧其。他依旧淡淡的，垂眸而神情专注，握住自己的手微微使力，拉链便挣脱了原本绞住的衣料，一路拉到领口。
闵玧其的视线也从拉链不疾不徐地扫到她脸上，这才松了手，轻咳一声：“帮我整理一下。”
姜初鹤僵硬地整理了几下，飞快转身拉开门，不敢再同他对视：“走吧。”
闵玧其搞什么？在四区那个和尚庙待久了，过长时间没碰过女人寂寞了？
最诡异的不是他的行为。她猛地一巴掌拍在脸上，面颊麻麻的疼痛感还是掩盖不过左胸口处一下一下的震感。为什么心跳忽然这么清晰？仿佛落在耳里。难道自己才是寂寞空虚冷的那位？再怎么说她也是良家妇女，尤其是末世一来，和男生的肢体接触莫过于打架和上药了吧？田柾国虽然拥抱过，可是那位是亲人一般的存在，倒也无所谓。本以为炮火里闯荡几年，什么场面都做得到处变不惊，没想到还是栽在了最无用的情情爱爱上。不过……闵玧其眉清目秀的倒也好看，自己不亏。
拉手什么的……果然还是羞耻。她觉得自己好像仍然有点冒烟，又或者是头顶的艳阳太过毒辣，便只顾着看路，顺带继续拍脸：“清醒清醒……前面左拐右拐是奶奶的家……”
“你老打自己干什么？”因为腿伤，闵玧其走的并不快，慢慢悠悠地晃在她身后。姜初鹤转过头，发现他眉头皱的很深，估计是眼光过于刺目：“抱歉，忘记你有伤了。”可真是位怕晒的娇贵主儿啊。
他们的帐篷在难民营深处，弯弯曲曲绕过了约莫十几个小屋，才看到她来时沿途的公路。视线尽头被一坐大山拦住，姜初鹤心中一动，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深处便是森林，再绕几个圈，就到了七区的地盘。而她，就从那里，从田柾国手心里，落荒而逃。
“他们在……”闵玧其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公路，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卡车，几位年轻精壮的男人扛着简陋的步枪依次坐进去，和道路边的老人妇女以及孩子们告别。卡车引擎喘息的声音过于刺耳，可是小孩子们还是凑得很近，男人则俯下身亲吻他们的脸颊。
姜初鹤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看到了奶奶和小女孩，小女孩穿着色彩艳丽却有些发旧的裙子，老人正在悄悄地用手背抹泪。也是了，闵玧其在四区过着舒适日子，怎么会知道难民营的日常起居，难道他吃进去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她拽了拽闵玧其，向那里走去：“他们每天都需要派人去附近的城镇寻找物资，一无所获的话可能去黑市碰碰运气。但是以他们一群普通人，能不费力偷偷拿到的食物太少了，如果道路上再有什么丧尸的话，几乎有去无回，每天都是生离死别。”
既是希望，也是绝望。
闵玧其陷入沉默，任那辆车在道别声中晃晃悠悠地启程，消失在山路末端。姜初鹤并不指望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是有小小的报复的快感，让闵玧其这种“上位圈”的人也看过人间疾苦，末世的炎凉。
彼时姜初鹤已经窜到老奶奶和小女孩面前，先是以让闵玧其匪夷所思的口才劝慰了老人一阵，又寒暄几句，飞速地转移话题，笑眯眯地看向他：“对了奶奶，这位是我的朋友，为了感谢这里收留他，还为我们准备药物和食物，特意来向您道谢呢。”
她对闵玧其的软肋把握的很好，他拽归拽，教养却使他对老人和小孩无论如何说不出混账话来。闵玧其语塞了一阵：“……谢谢。”
可是老奶奶却为一句简单的话高兴得很，拉住闵玧其的手反复摩挲着：“说什么谢！这都是我们能做的，现在不就要互相扶持嘛。小伙子和姜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知道吗！阿枳，跟哥哥问好。”
闵玧其真的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的神色，姜初鹤躲在奶奶身后偷偷地捂嘴笑。
被唤作阿枳的女孩子歪着头，一张脸嫩的能掐出水来，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端详了闵玧其好久，扑上去便抱住他：“哥哥好好看！我要嫁给哥哥！”
“诶唷~闵玧其你可真是少女杀手。”姜初鹤抱着臂站在一边调笑，却看见闵玧其神情认真着，笨拙地摸了摸阿枳的头，牵出一个笑，眉眼弯弯：“好啊。”
对于喷涌而来如糖果般的童真，他是那般真挚而虔诚地接下，殊不知他自己嘴角上扬时也璀璨如彩虹。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真是可爱爆炸了，他不善交际，拙于言辞，但是他在尽力温柔。原来他也可以对素昧平生的人倾尽善意，这和姜初鹤认知里的无情四区当家颇有出入。
不知为何，她竟然平然生出一股妒忌之意，单纯对阿枳，对这个贫穷落后却一尘不染的地区，足以让闵玧其放下戒备与疏离，对一个方才见面的人绽开笑颜。
姜初鹤深吸一口空气，仿佛充盈着薄荷糖一般清爽。她忽然对这个既不舒适又难以解决温饱的地方产生眷恋，又仿佛对面前这个曾以为看透却比自己想象中要温柔万分的男人多了亲切。这一刻，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她不是和七区纠缠不清的姜初鹤，他不是身有重任的四区当家闵玧其。
你我皆是亡命之徒，何不干脆享受当下。
闵玧其转过头看向她，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
也看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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