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心事

江笙回到驿站时，天已经黑了。

她刚走进院门，就看到陆绎站在桂花树下，像是在等她。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他穿着一身月白中衣，背对着她，双手负在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笙的脚步一顿。

她想转身回房间，可陆绎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来了？"陆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江笙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陆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等你。"陆绎说。

江笙的心猛地一跳。

等她？

他等她干什么？

"陆大人找我有事？"她故作镇定地问。

"嗯。"陆绎点了点头，"你今天出去，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江笙的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

难道他派人跟踪她了？

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江笙摇了摇头，"就是出去随便走了走，散散心。"

"是吗。"陆绎看着她，目光深邃，"可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在城西的小巷里，站了很久？"

江笙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果然派人跟踪她了。

"陆大人派人跟踪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不是跟踪。"陆绎平静地说，"是保护。扬州城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保护？

江笙在心里冷笑。

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吧。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陆大人多虑了。"江笙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一个六扇门的小捕快，能有什么危险？不劳陆大人费心。"

她说着，就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陆绎却伸手拦住了她。

"江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江笙停下脚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他这是怎么了？

"谈什么？"她的语气软了一些。

"谈你的身世。"陆绎直截了当地说。

江笙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都知道了？"

"是。"陆绎点了点头，"杨老前辈告诉我的。你姓宋，本名宋挽歌，是南阳王府的小郡主。"

江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南阳王府的遗孤了。

那他会怎么做？

是抓她去见官，还是……告诉他父亲？

"你想怎么样？"江笙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戒备，"陆大人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是要抓我去见官吗？"

"我为什么要抓你？"陆绎皱了皱眉，"南阳王府的案子是冤案，你是受害者，不是罪犯。"

江笙愣了一下。

他说……南阳王府的案子是冤案？

他怎么知道是冤案？

"你……"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怎么知道是冤案？"

陆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查过当年的案子。"

"你查过？"江笙更加惊讶了，"你为什么要查南阳王府的案子？"

陆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查这个案子，是因为她？

说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觉得她眼熟，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身世？

说他找了她十几年，终于找到了她？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世，情绪还不稳定。如果他现在告诉她，他就是当年那个雨夜的小男孩，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他是在同情她，还是会觉得他是在骗她？

而且，她现在对他充满了戒备。如果他现在坦白，只会让她更加怀疑他的动机。

他需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因为我是锦衣卫。"陆绎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查案是我的职责。南阳王府的案子疑点重重，我自然会查。"

江笙看着他，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她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可她又想不出，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那你查出来了什么？"她问。

"当年的案子，确实有问题。"陆绎的语气很平静，"你父亲南阳王宋明远，为人刚正，在封地颇有贤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敌？而且，案子办得太快了，从抓捕到定罪到满门抄斩，前后不到一个月。这不符合常理。"

"还有呢？"江笙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当年负责查办此案的，是我父亲陆廷。"陆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父亲在办完这个案子后，生了一场大病，在家休养了半年。而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案子。每次有人提起，他都会脸色大变，避而不谈。"

江笙的心猛地一跳。

陆廷办完案子后生了一场大病？

而且再也不提这个案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廷也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

还是说，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心里不安？

"你想说什么？"江笙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说，你父亲也是被严世蕃利用的？"

"我不知道。"陆绎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父亲不是那种会冤枉好人的人。当年的案子，一定有隐情。我会查清楚的。"

"你会查清楚？"江笙冷笑了一声，"陆绎，你查你自己的父亲？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陆绎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江笙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说的话，听起来很真诚。可他是陆廷的儿子，他的立场，天然就和她对立。

她能信任一个仇人的儿子吗？

"江笙。"陆绎忽然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也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南阳王府的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我父亲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我不会包庇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语气很诚恳。

江笙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说"嗯，我会变得勇敢，变得坚强"。

他们的眼神，竟然如此相似。

江笙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

不，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陆绎是锦衣卫经历，是陆廷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雨夜的小男孩？

一定是她想多了。

"好。"江笙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一个机会。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骗我，或者敢包庇你父亲，我江笙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为我爹娘报仇。"

"我不会骗你。"陆绎看着她，眼神认真，"永远不会。"

月光下，两人对视着。

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桔梗花香，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江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夜深了，陆大人早点休息吧。"她说着，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绎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还是没有认出来。

不过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

等她愿意接受他的那一天。

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而此时，驿站的另一头，宋栀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陆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江笙匆匆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陆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调查过陆绎。锦衣卫经历，陆廷的儿子，年少有为，深得皇上信任。

可他不知道的是，陆绎和江笙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刚才他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陆绎知道了江笙的身份。

而且，他说他会查清楚南阳王府的案子。

他能信吗？

宋栀的心里充满了疑虑。

陆廷是当年查办南阳王府案的主审官。陆绎作为陆廷的儿子，真的会大义灭亲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骗江笙，想从她嘴里套出更多的线索？

宋栀不敢赌。

江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必须查清楚。

查清楚陆绎到底想干什么，查清楚陆廷在当年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陆绎敢伤害江笙……

宋栀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会放过他的。

哪怕对方是锦衣卫经历，哪怕对方权倾朝野。

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妹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