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笙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玉佩的棱角硌着手心,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起身梳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很久的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这还是她吗?江笙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不能这样。事情还没有查清楚,陆廷到底在当年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还不知道。她不能就这样垮了,而且,陆绎是陆绎,陆廷是陆廷,不能混为一谈,可道理她都懂,真要面对的时候,却还是做不到。
那天早上,江笙刻意避开了陆绎。
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坐在离陆绎最远的位置,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连今夏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
陆绎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她身上,她都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她拉着今夏就往外走,说是要去城里查乌安帮的动向,连陆绎安排任务时,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认真听,只是随便应了几声。
"阿笙,你今天怎么了?"今夏被她拉着走了老远,才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没事。"江笙摇了摇头,"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今夏狐疑地看着她,"你昨晚干什么了?不会是偷偷出去查案了吧?"
"没有。"江笙笑了笑,"就是想事情想多了。好了,别说我了,我们不是要去查乌安帮吗?走吧。"她说着,拉着今夏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驿站门口,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那道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她不敢去看,她怕一看,就会心软。
陆绎站在厅堂门口,看着江笙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笙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以前的她,虽然也不算热络,但至少会正常交流,查案时也会认真听他安排,偶尔还会跟他顶嘴。可今天,她完全像变了个人,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对视,甚至连他安排任务时,她都心不在焉。而且,她的脸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她昨晚从杨程万房间出来时,也是这样——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然后她就开始躲着他。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陆绎想了想,转身往杨程万的房间走去,他有一种预感,江笙的异常,和杨程万有关。
陆绎走到杨程万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杨程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绎推开门,走了进去。杨程万看到他,愣了一下:"陆经历?这么早,有事?"
陆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桌上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杨捕头,我有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江笙。"陆绎直截了当地说,"她的身世。"
杨程万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江笙是我的义女,三岁那年被我捡回来的。她的身世,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你说的是官方版本。"陆绎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想知道的是,真实版本。"
杨程万沉默了。他看着陆绎,心里飞速运转,陆绎这个人,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他既然这么问,就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如果继续瞒下去,恐怕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可如果告诉他真相……
江笙的身世,牵扯到南阳王府灭门案,牵扯到严党,甚至牵扯到陆廷。这件事,太复杂了。
"陆经历。"杨程万最终开口,语气很平静,"江笙是个好孩子。她虽然身世坎坷,但本性善良,为人正直。她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的身世,而对她有什么偏见。"
陆绎皱了皱眉:"她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杨程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她姓宋,本名宋挽歌,是当年南阳王府的小郡主。"
陆绎的瞳孔猛地一缩。
南阳王府。
宋挽歌。
这两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当然知道南阳王府。嘉靖二十三年,南阳王宋明远被定通敌罪,满门抄斩。那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他那时候虽然还小,但也听父亲提起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南阳王府还有一个遗孤。
而且这个遗孤,就是江笙。
宋挽歌。
挽儿。
陆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个名字,他记了十几年。
那个雨夜里,给他递糖、带他放孔明灯、说"以后我来关心你陪着你"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就叫挽儿。
她走的时候,在孔明灯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哥哥,挽儿会永远记得你的,哥哥也不要忘记我哦。"
她们是同一个人?
陆绎的手在发抖。他找了她那么多年,找了她十几年,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可她竟然一直在他身边。
从曹昆案开始,她就一直在他身边。
他竟然……竟然没有认出来,怪不得从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
"陆经历?"杨程万看着他脸色大变,有些担忧,"你没事吧?"陆绎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杨捕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他需要消化刚才接收的冲击,需要时间理清楚所有的事情。
走廊里,阳光正好。可陆绎却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江笙就是挽儿。
挽儿就是江笙。
他找了十几年的人,竟然一直在他身边。
他想起她吃糖时腮帮鼓鼓的样子,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桔梗花香,想起她看星星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递给他琥珀糖时指尖的温度……
每一样,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他怎么就没有早点认出来呢?陆绎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上眼,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他找了她那么多年。
从九岁找到二十多岁。
从京城找到江南。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可她竟然一直在他身边。
老天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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