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陆绎的房间里。
陆绎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雨幕,手里把玩着一枚飞镖。岑福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大人,两箱生辰纲已经清点完毕,确是失窃的那两箱,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
"嗯。"陆绎淡淡地应了一声。
"上官曦那边……"岑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用。"陆绎停下手里的飞镖,"她既然把生辰纲送回来了,就说明她不想和朝廷作对。盯着她,反而打草惊蛇。"
"是。"岑福顿了顿,又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上官曦送回生辰纲,只提了一个条件——放沙修竹一条生路。大人您……答应了?"
陆绎沉默了片刻,才道:"沙修竹偷生辰纲,是为了劫富济贫。他虽然犯了法,但罪不至死。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留着他,还有用。"
岑福心里一凛,不敢再问,他跟了陆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大人了,他说"还有用",那就一定有他的盘算,沙修竹这个人,恐怕已经成了他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对了。"陆绎忽然开口,"江笙呢?"
岑福愣了一下,随即道:"江捕快应该在驿站里,刚才看到她和袁捕快去了杨捕快的房间。"
"嗯。"陆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岑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纳闷,大人这几天,好像特别关注江捕快,以前大人也关注袁捕快,但那是因为袁捕快查案能力强,是工作上的关注,可对江捕快……岑福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大人看江捕快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眼神,他只在大人看他娘的遗物时见过。
是怀念,可大人和江捕快才认识多久?怎么会有怀念的情绪?岑福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大人的心思,不是他能猜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江笙吃完晚饭,一个人在驿站的院子里散步。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碧绿,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她走到桂花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抬头看天,雨后的天空格外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她想起昨夜,陆绎也是在这里,和她并肩看星星,他说,他娘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娘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他就是当年那个雨夜的小男孩。
可她不敢认。
那么多年了,她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以锦衣卫经历的身份,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大概是巧合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
不是巧合。
一定是他。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笙回过头,看见宋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没什么。"江笙笑了笑,"看星星。"
宋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油纸包递给她:"刚买的,扬州特产,桂花糕,尝尝。"
江笙接过来,打开油纸包,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她弯了弯眼睛。
宋栀看着她的笑,心里微微一酸。
他这个表妹,从小就是这样,一块糖、一块糕,就能笑得像个孩子。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爱笑的姑娘,心里压着那么多事。
"阿笙。"宋栀忽然开口,"我今天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江笙手里的动作一顿:"什么?"
"关于南阳王府灭门案的。"宋栀的声音压低了,"我找到了当年那个逃出来的管家的后人,他给了我一封信,是那个管家临死前写的。"
"信上写了什么?"江笙的声音有些发抖。
宋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江笙接过来,手指颤抖着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信上写着:
"吾乃南阳王府管家宋福。嘉靖二十三年冬,王爷获罪下狱,王妃托吾携小郡主出逃。吾等行至扬州,被追兵所困,王妃为护小郡主,力竭而亡。吾携小郡主逃至京城,将其托付于六扇门杨程万。
王爷之罪,实为冤案。当年王爷发现严世蕃私通倭寇、贪墨军饷之罪证,欲上奏朝廷。严嵩先下手为强,诬陷王爷通敌,满门抄斩。
罪证藏于王爷随身玉佩之中。玉佩吾已交予杨程万,望小郡主长大后,能为王爷王妃平反昭雪。
严党不除,挽儿不可回京。切记,切记。"
江笙看完信,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落在地上。
"原来……原来我爹真的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沙哑,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他发现了严世蕃的罪证,所以被灭门……"
"阿笙。"宋栀看着她落泪,心里也不好受,"你别太难过。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罪证在哪里。"
"玉佩……"江笙忽然抓住宋栀的胳膊,"我爹的玉佩,在义父那里?"
"应该是。"宋栀点头,"信上说交给了杨程万。你义父这些年一直没告诉你,大概是怕你冲动,想等你长大了再说。"
江笙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不能哭,她等这一天,等了那么多年,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她不能哭。
她要查清楚。
她要为爹娘平反。
她要让严世蕃血债血偿。
"宋栀。"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定,"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宋栀笑了笑,伸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江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宋栀。"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栀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我查南阳王府的案子。"江笙看着他的眼睛,"你帮了我这么多年,不求回报,甚至好几次因为查案身陷险境。为什么?"
宋栀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江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他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躲闪,"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扛着这么多事,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把呗。"
"只是这样?"江笙不太相信。
宋栀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思比谁都深。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一个人这么多年,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真的就是这样。"宋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嘻嘻地说,"小阿笙,你别想那么多了。我这个人,就是热心肠,见不得漂亮姑娘受苦。"
他说得轻佻,可江笙却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她还想再问,可宋栀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走了,天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江笙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可他不愿意说,她也逼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封信,弯腰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好,不管宋栀有什么秘密,至少他带来的这些线索是真的,她倒要看看,严世蕃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要灭她南阳王府满门。
江笙不知道的是,宋栀走进夜色后,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靠在驿站的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块旧玉佩。
那块玉佩和江笙父亲的玉佩是一对,上面雕刻着一朵桔梗花,背面刻着一个"栀"字。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他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栀儿,你记住,你还有一个表妹,叫宋挽歌,是南阳王府的小郡主。南阳王府被灭门后,她被人救走了,下落不明。你一定要找到她,保护她,替你姨妈和姨父……照顾好她。"
"她是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了。"
这些年,他找了她很久,终于在京城找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改名叫江笙,在六扇门当差,笑得没心没肺,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怕她接受不了,怕她冲动,怕她去找严世蕃报仇,怕她出事。
他只能以一个江湖客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帮她查案,护她周全,他想,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再告诉她真相。
可现在,她自己查到了。
宋栀攥着玉佩,闭上眼。他知道,瞒不了多久了,可他还是想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至少,等她把玉佩拿到手,等她知道全部的真相,等她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到那时候,他再告诉她——
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