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船经一处急弯时,江面上忽然飘来一艘大船。
那船无桨无橹,舟上漆黑一片,却在夜雾里缓缓朝着官船靠过来。更诡异的是,船身隐隐泛着幽蓝的荧光,甲板上还斑斑驳驳地留着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夜风穿过舟身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鬼……鬼船!”守夜的兵丁吓得直哆嗦,“是传说中那艘被诅咒的鬼船!遇上它的船,没有一艘能幸免!”
陆绎却盯着那艘船看了片刻,忽然道:“岑福,抛锚。”
“大人,抛锚做什么?”
“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船锚入水,可锚链刚绷直,官船便像被什么拽着似的,一寸一寸地朝那艘鬼船靠过去,连船舵都失了灵。
“磁石。”陆绎目光一凛,“船底下放了磁石,所以锚和舵都失灵了。”
他抓来一条绳索,一端系在官船的桅杆上,另一端在腕上绕了两圈:“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江笙和今夏异口同声。
陆绎看了她们一眼,没反对,只道:“跟紧了。”
三人借着绳索,飞身跃到鬼船上。宋栀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笑嘻嘻地道:“陆大人,多个人多双手,带上我呗?”
陆绎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鬼船上空空荡荡,甲板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江笙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那暗红的痕迹,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捻了捻,忽然道:“不是血。”
“不是血?”今夏一愣。
“是染料。”江笙站起身,又指了指船身那幽蓝的荧光,“还有这光,也不是鬼火——是磷粉,夜蝶翅膀上刮下来的磷粉。”
“还有这个。”宋栀指着船舷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这是磁石的卡槽。有人在船底装了磁石,专门吸铁器——你们的刀枪靠近船底,是不是觉得发沉?”
陆绎目光一凝,伸手在船舷上按了按,果然摸到一处暗藏的磁石。他看了宋栀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这人,不像是普通的江湖客。
“看什么看?”宋栀被他看得有些不爽,抱着胳膊,一脸桀骜,“怎么,陆大人还想查我户口啊?”
陆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可那眼神里的探究,却丝毫未减。
江笙在一旁看着,暗暗扯了扯宋栀的袖子,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别惹他。”
“怕什么。”宋栀撇撇嘴,压低声音,“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清楚,这位陆大人,可不是好惹的。在他面前,还是收敛些好。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鬼船,是有人刻意布的局。”陆绎眼眸微冷。
“控制室一定在下面。”江笙环顾四周,指着甲板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这里。”
陆绎一脚踹开那块木板,下面果然是一间狭小的控制室,密密麻麻的机括和齿轮还在缓缓转动。今夏眼疾手快,冲进去一把拉下了总闸。
机括骤停,鬼船猛地一震,船身开始倾斜下沉。
“船要沉了!”今夏惊呼。
“生辰纲一定在船底暗格里。”陆绎当机立断,“快找!”
三人在倾斜的船舱里摸索,江笙在船尾的舱板下摸到一处暗格,用力一掀——四箱整整齐齐的生辰纲,赫然躺在暗格里!
“找到了!”江笙刚要喊,脑后忽然风声大作——一个蒙面人从暗处挥刀袭来!
陆绎反应极快,一把将江笙拉到身后,绣春刀出鞘,与那蒙面人交起手来。宋栀快速上前扶住江笙,皱着眉锐利的扫过四周。几招之内,蒙面人见势不妙,翻身跃入江中,消失在夜色里。
“没事吧?”陆绎回头看江笙。
“没事。”江笙摇了摇头,心跳却还没平复——方才那一刀,若是偏了半寸,她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岑福随后带人赶来,合力把四箱生辰纲搬回官船。鬼船在身后缓缓沉入江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
回到官船,陆绎提审沙修竹。
“四箱生辰纲已经在鬼船船底暗格里找回,”陆绎盯着他,“另外两箱,在哪儿?”
沙修竹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你偷生辰纲,是为了劫富济贫?”陆绎忽然问。1
这反转也太带感了吧
沙修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是又如何。王方兴那狗官,借着押生辰纲的由头,沿途搜刮民脂民膏,这箱子里装的,本就是百姓的血汗钱。我偷它,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陆绎冷笑,“你放箭伤人,也是替天行道?”
沙修竹语塞,不再说话。
陆绎没有再逼问,只让人把沙修竹严加看管。
当夜,陆绎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撤了沙修竹舱房外的一半守卫。
“大人,这是……”岑福不解。
“拿他做饵。”陆绎淡淡道,“偷生辰纲的不止沙修竹一个人,另外两箱还没找到。他的同伙,一定会来救他。”
江笙在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看似冷厉,心思却缜密得可怕。
三更时分,船尾果然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上官船,直奔关押沙修竹的舱房。江笙和今夏伏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那黑影身手矫健,几招便放倒了舱外仅剩的两个守卫,撬开舱门,就要带沙修竹走。
“哪里走!”江笙低喝一声,拔刀上前。
那黑影一惊,反手一格,两人在甲板上交起手来。对方身手不弱,几招下来,江笙竟没占到便宜。今夏也冲上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将那黑影逼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舱房里的沙修竹急道:“少帮主!别管我,快走!”刚喊出声,沙修竹就已噤声一脸紧张。
少帮主?
江笙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了半分。那黑影趁机退开两步,准备再次攻上。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舱道里走出来。陆绎不知何时已披衣而起,手里把玩着一枚飞镖,目光淡淡地落在蒙面人身上:“半夜三更潜入官船劫人——这位少帮主,你胆子不小。”
蒙面人见了陆绎,脸色微变,却仍硬着头皮道:“沙修竹是我的人,他偷生辰纲是我让他干的,要罚要罚我一个人担着。但人,我必须带走。”
“凭什么?”陆绎挑眉。
“凭这生辰纲本就是不义之财!”蒙面人咬了咬牙,“王方兴那狗官……”
“这些话,留到公堂上说。”陆绎打断他,飞镖在指间一转,“今夜,你走不了。”
话音未落,陆绎身形一晃,直取蒙面人。蒙面人拔刀迎战,两人在甲板上斗作一团。蒙面人身手虽好,却终究不是陆绎的对手,十几招过后,便被陆绎一刀逼退,踉跄着退到船舷边。
沙修竹见势不妙,忽然大吼一声:“走!别管我!”
他说着,猛地撞开看守,朝陆绎扑过去,拼命缠住陆绎的刀。蒙面人咬了咬牙,知道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深深看了沙修竹一眼,翻身跃入江中。
“追!”岑福喊道。
“不用追了。”陆绎拦住他,目光落在江面,“他走不远。”
话音刚落,江面下忽然传来一阵水花翻动的声音。众人探头一看,只见那蒙面人从水底浮上来,手里竟拽着两只木箱——正是那失踪的另外两箱生辰纲!
原来这蒙面人早把另外两箱生辰纲沉在官船附近的水底,今夜救人不成,便索性把箱子也带走了。
“他把另外两箱带走了!”今夏急道。
“让他走。”陆绎却淡淡道,“箱子在他手里,比在水底好追。而且……”他顿了顿,“乌安帮在扬州,我们正好要去扬州。”
江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陆绎从撤守卫的那一刻起,就算到了这位乌安帮少帮主会来,也算到了他会带走那两箱。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
沙修竹被重新关押,官船继续南下。
船靠岸那日,江笙站在船头吹风,看两岸垂柳依依,忽然开口:“陆绎,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藏久了,是不是就真的能忘了?”
陆绎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船头,闻言沉默片刻:“……不会忘。只会越藏越疼。”
江笙怔怔地看他,半晌,弯起嘴角笑了笑:“陆大人,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谁没故事。”陆绎别开目光,“扬州到了。”
远处,扬州的城墙已在晨雾里露出轮廓。江笙望着那片陌生的城郭,心里那根埋了多年的弦,被风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披风拢紧了些。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芦苇荡深处,谢霄把两箱生辰纲搬上一叶小舟,回头望了一眼官船的方向,低声道:“沙修竹,等着,我一定救你出来。”
他话音落下,小舟一划,消失在苇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