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郑繁星：庶子无价5

仙界…

清晖殿空寂冷清，玉案上还摆着备好的疗伤仙丹、裁剪整齐的云锦衣袍，殿外层层仙兵肃立，却再等不来那个单薄孱弱的身影。天帝踏入殿中时，看着少年遗留的那件染血白衣，布料上还残留着天牢阴寒的寒气，心口骤然像是被万千冰刃穿刺，先前从天牢里救出儿子时满腔的痛悔，尽数化作蚀骨的恐慌与悔恨。

他早已遣仙官封锁天界所有出入口，布下千里锁云阵，可后山迷雾林那道上古裂隙灵光消散，只余下少年一丝微弱、决绝的气息，清清楚楚告诉他——人走了，是彻底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牵扯了。

那句昔日从他口中脱口而出的“庶子不配，有口饭吃你就该知足了”，此刻反反复复在耳畔回荡，每一字都重锤般砸在神魂之上。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从前施加在少年身上的苛责、酷刑、冷眼与猜忌，早已将那孩子的心碾得粉碎。他迟来的补偿、痛哭的悔意、许诺的太子权位，在少年经年的伤痛面前，轻薄得如同云烟，半点无法抹平他带给他的伤痛了。

滔天悔恨席卷心神，仙帝再也维持不住仙帝的威仪了，踉跄跌坐在少年曾卧过的玉榻，指节死死攥紧被褥，眼眶通红，万年不曾落下的泪终究砸落，晕开一片温润水渍。他处置了毒后与冒牌世子，将所有构陷之人尽数重罚，可就算倾覆整个后宫，斩尽所有奸佞，也换不回那个曾为他征战四方、却受尽委屈的孩子留在身边了。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一身帝袍未整，连随身仪仗都弃在天宫，孤身踏出仙门，决意万里寻子。

万里云海之上，仙帝催动本命帝息，浩荡金色仙光铺展千里，扫过凡界每一寸山川河泽。东渡沧海，浪潮翻涌，他踏立滔天浪尖，声声唤着少年的名字，只换来海风呼啸，无人回应；西赴昆仑，皑皑白雪覆满群山，他走遍冰封秘境，指尖抚过每一处少年可能驻足的青石，眼底只剩空茫；南闯瘴林，毒虫瘴气侵蚀仙袍，他全然不顾周身刺痛，只为寻一丝熟悉的气息；北踏雪原，凛冽寒风割裂眉眼，昔日高高在上执掌三界的仙帝，此刻形如漂泊苦旅之人。

沿途凡人与散仙远远望见这道金光浩荡的身影，皆惊惶跪拜，无人知晓仙帝抛下三界琐事，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只为寻一个被自己伤透的嫡子。他一路寻访，逢人便拿出少年旧时画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恳切，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严冷硬，可所有人都只摇头，无人见过画像里满身落寞的少年。

行至一处山间桃溪，溪畔留有灵果果皮，还有一道仙鹤栖落的浅浅爪印，那气息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孩儿，却早已离开多时。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残留的淡淡灵气，心口酸胀得几乎窒息。他能感知到，少年身边伴着一只仙鹤，一路四处云游，刻意避开所有仙界的踪迹，拼尽全力躲着他。

他清楚那孩子在怕，怕重回天宫再受折辱，怕再听见伤人的冷语，怕他迟来的温情不过转瞬即逝。

日夜兼程，跨千山越万水，从繁花盛景走到冰封荒原，从喧嚣闹市走到无人幽谷。天帝的帝力日渐损耗，眼底满是疲惫憔悴，昔日锐利威严的眸子，如今只剩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期盼。无数个深夜，他独坐在山巅望月，望着凡界无边风月，一遍遍回想少年在天牢奄奄一息的模样，回想自己当初不分青红皂白挥出的鞭子，回想少年避开他触碰时满眼死寂的疏离。

风穿过空旷山谷，带不走他绵长无尽的悔恨。他万里跋涉，踏遍四海八荒，不求少年立刻原谅自己，只求能再见一面，好好弥补过往所有亏欠。可天地辽阔，一人一鹤踪迹缥缈，他只能孤身走在无尽长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地追寻那道早已不愿回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