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郑繁星：庶子无价4

少年借着迷雾林上古裂隙顺利遁出仙界，周身压抑多日的剧痛与心头桎梏一同松了大半。他捏碎护身玉符，身后阻拦仙门的灵光尽数消散，抬眼望去，云海翻涌，再无天宫冰冷玉阶、层层守卫，唯有清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漫无目的往凡间群山深处走，浑身伤口未愈，走不多远便体力不支，跌坐在青岩上喘息，心中正茫然不知前路何方，一声清越鹤鸣自云端落了下来。

抬首望去，竟是那日在天牢日日为他衔送仙果的仙鹤。白羽胜雪，丹顶朱红鲜亮，修长鹤足轻踏流云，缓缓落在他身侧，温顺垂颈，用柔软鹤羽轻轻蹭过他布满伤痕的手臂，不见半分疏离。

少年一时怔住，指尖微颤，不敢置信地抚上仙鹤顺滑羽翼。天牢之中他心如死灰，次次回绝仙鹤送来的仙果，自己曾经救过它，曾经日夜守护为它疗伤喂食，不曾想这灵禽感恩，竟一路追随，穿过仙界禁制，寻到凡尘山野来寻他。心头沉寂许久的寒意，难得漾开一丝微弱暖意。

仙鹤低头轻啄他白衣襟带，又振翅衔来一枚饱满清甜的灵果，轻轻搁在他掌心。少年望着灵果，终是张口咽下，温润灵力缓缓滋养受损灵脉，身上撕裂般的痛楚缓和不少。

自此一人一鹤结伴，踏遍四海千山，开启无拘无束的云游岁月。

仙鹤通人性，知晓他身上旧伤时时作痛，寻遍深山幽谷，专挑滋养筋骨的仙草、温养神魂的灵泉带他休憩。行至陡峭险峰，少年步履艰难，仙鹤便屈膝俯身，让他稳稳倚靠在宽阔鹤背之上，振翅扶摇，掠过连绵青山、浩渺江河。云端风轻，脚下是万丈云海，远处凡城炊烟袅袅，天宫的纷争、父子间刺骨的隔阂，全都被长风远远吹散。

他们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找到了可以永久隐居的秘境。这里，春日栖于桃花溪畔，仙鹤临水梳羽，少年静坐青石垂钓，不必担忧突如其来的斥责与酷刑；盛夏居于寒潭山洞，灵禽衔来冰镇仙果解暑，静听林间蝉鸣溪流；秋时漫步漫山枫林，落霞铺满山野，一人一鹤并肩漫步，看红叶随风纷飞；寒冬落脚温泉幽谷，仙鹤守在洞口挡去风雪，他静坐调息，修身养性…

偶然外出采办物品， 途中偶有路过修仙门派、往来散仙，认出少年身上残存的天族仙气，上前打探天界旧事，他皆淡淡回避，不愿再牵扯半分天宫纠葛。仙鹤便会展翅挡在他身前，清厉鹤鸣震慑旁人，默默护他周全。无人知晓这位满身伤痛、与世无争的少年，曾是天界立下赫赫战功的庶子，曾被亲生父亲冤屈重伤，困于阴冷天牢，一心只求赴死。

少年渐渐放下心中沉郁，不再时时被那句“庶子不配”的恶语折磨。从前在天宫，所有温情皆是算计，所有恩赏裹挟苛责；如今天地辽阔，仙鹤不问他过往身份，不图他权势功绩，只纯粹伴他左右。

累了便栖身秘境之中的殿宇，饿了自有仙鹤寻来灵果仙果，

无数个寂静夜晚，少年卧于鹤身身侧，看仙鹤静静伫立望月。他时常轻声同灵禽闲谈心事，说起天牢寒夜的绝望，说起天帝迟来却无用的悔恨，说起自己只求远离天界、独善其身的心愿。仙鹤似能听懂，缓缓弯颈，将头颅轻轻靠在他肩头，无声宽慰。

他不再渴求血脉亲情，不艳羡仙界稳定的荣华。天地辽阔，清风为伴，仙鹤相随，四海任他逍遥，此生再不回望那座伤透他心的仙界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