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天帝将他安置在灵气最盛的清晖殿,遣来数十位仙医日日诊治,珍奇仙药流水般送入殿中,从前他求而不得的尊荣,此刻尽数堆在眼前,可少年半分暖意都感受不到。
面上他装出温顺沉默的模样,任由天帝轻抚他的手背、絮絮诉说悔意,垂落的眼帘却掩住眼底深处从未熄灭的逃离之心。那句刺骨的“庶子不配,有口饭吃你就该知足了”反复在耳畔盘旋,将天帝所有迟来的补偿都衬得虚伪可笑。他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白日仙医换药、仙侍奉食,他不动声色打量殿中格局。清晖殿守卫森严,四面仙兵轮班值守,正门、侧门皆布下锁灵法阵,寻常仙力根本无法冲破。唯有殿后一处废弃云阶,直通后山迷雾林,传闻林中藏着上古遗留的裂隙,可直通凡界山野,只是常年设下迷障,极少有人敢深入。
为了不引人疑心,他刻意放缓伤势恢复的速度。明明体内灵脉已有生机流转,却在天帝探望时强压灵力,露出虚弱咳喘之态,引得天帝愈发心疼,放松了对他的戒心,只当他身心重创难以复原,撤走了大半贴身看守,只留两名温和仙侍随侍左右。
他借着每日在后殿缓步休养的由头,悄悄摸清云阶的值守时辰:每至三更,守林仙兵会轮换交接,有一炷香的空档无人看管。他又借着仙医送来疗伤丹丸的机会,悄悄攒下隐匿气息的敛息散,藏在贴身白衣夹层里;从前征战时留下的一枚遁地玉符,是他唯一私藏的物件,当年立下赫赫战功换来,彼时天帝冷眼视作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如今反倒成了他脱身的依仗。
仙侍送来华美锦袍、精致玉冠,他一概推脱身骨酸痛,仍旧穿着他喜欢的雪白衣袍,借此降低旁人的防备。天帝见他念旧、性子怯懦,心中愧疚更甚,时常召他前去御书房相伴,许诺待他痊愈,便册封他正统太子,将三界大半权柄交付。
少年垂首听着,心口一片冰凉,口中只低低应着不敢奢求,眼底没有半分对权位的向往。他假意顺从,实则悄悄记下天宫各处关卡禁制、仙军巡守路线,连御花园通往后山的暗渠都一一探明。
他清楚天帝如今满心亏欠,对他处处纵容,可这份怜悯随时会消散。只要那日刻薄的言语还刻在骨血,只要这天宫满是算计与伤害,他便一日不得安宁。荣华、权柄、父子亲情,他一概不想要,他也要不起,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从来不敢奢求,只求寻一处无人相识的世外幽谷,日出观云,入夜听风,不必时时提防苛责与酷刑。
这夜月色晦暗,乌云遮蔽星河,正是出逃最好的时机。少年待两名仙侍困倦睡熟,悄无声息起身,强忍伤口牵扯的钝痛,攥紧怀中敛息散与遁地玉符。他轻步绕开殿外打盹的仙兵,沿无人留意的墙根摸到殿后云阶,周身撒下药粉,掩去自身所有的仙息。
踏上石阶的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清晖殿,殿内满是天帝为他备下的珍宝。他轻轻闭上眼,再无半分留恋。过往数年的委屈伤痛、迟来却无用的愧疚、血脉里割不断却伤人至深的羁绊,尽数抛在身后。
脚下迷雾林的寒气扑面而来,少年握紧玉符,一步踏入层层叠叠的白雾之中,心中只剩一个清晰笃定的念头:从今往后,脱离仙界,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