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需要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对镜凝视自己。他脸部的轮廓倒是没怎么变，只是下颌削尖了一些。身上可就吓人了，伤痕像白釉上的冰裂纹般遍布全身，三排锁骨横在胸前，几乎全身每根骨头都有被刀子划穿骨膜的痕迹。
涯从前的身材还能说是清瘦，现在完全是瘦得骷髅似的皮包骨头。
不管谁看到都会做噩梦的吧。涯自嘲地想。
原本合身的葬仪社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嶙峋的肩胛骨凸显在制服下。
四分仪能看出涯的勉强，但以涯的性子，如果劝他休息，他一定会更逞强地加倍努力吧。
涯，还真是有麻烦之处呢。四分仪看着涯的背影，蕴起一抹无奈的笑。
涯原本担心受伤的事瞒不过大家，而且首领被敌人抓去打了个半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大家一直以热切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单枪匹马铲平了GHQ在羽田的分部，涯神话传说般的事迹早传开了，大家都相信他能拯救东京，创造另一个奇迹。
闲聊的时候，大家用各种问题问他。涯则控制了整个谈话的局面，说得不多但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主讲。他只是说了突围时的趣事，GHQ当时的一些尴尬场面。在四分仪看来，涯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不愿意让别人提起他不乐意谈的话题，比如他经历了什么，比如他怎么逃出来的。
对于涯这么快就开始忙碌这件事，四分仪一直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反正等涯撑不下去，连反抗都没法反抗的时候，就能让他乖乖休息了。他是这么想的，可却失算了。
涯的头脑并没有因病痛而迟钝，反而更加机敏，决策也没有任何错误。他的行动不显艰难反倒更显得敏捷，视力听觉等感官因环锯术而更敏锐，话语更少更简练也更准确，无用的闲聊彻底干净地从他的口里省略了。从伤势上看，涯已经是个废人了，可他从前能做的事现在也能做，甚至做的更好。
涯维持着一直以来的高强度工作似乎毫无压力，表面上看，他和从前一样有着充沛的精力和不知疲倦的体力。连四分仪偶尔也怀疑涯两星期的消失、满身的伤痕都是一场梦，涯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身边。
四分仪正和涯讨论整合物资的事，突然被查理拽到一边。查理一边觑着远处的涯，一边悄声问四分仪：“你……是不是觉得他没事？”
一字一句惊心动魄，四分仪不觉打了个寒战，默默无语，回头凝望着涯。
涯只是略带疲倦地揉揉脑袋，看上去并无异常。可仔细一想，涯沉默的时候似乎比以前多，除了必要的商讨外，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忧色如雾气般无声无息地笼罩在他的脸上，挥之不去。
是大意了。那是何种程度的痛楚啊？能忍着这些继续殚精竭虑，还能算得上是个正常人的行为吗，这种情况下让涯操心东京的事不是要他的命吗？
涯比谁都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异常，虽然性命无虞，行动自由，但他得提醒自己的心脏跳动，哪怕举手投足的小动作，没有他强烈的思想在带动，都做不出来。不论什么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东西，只要不和意念联系起来，涯就很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思索许久涯才明白过来。人类进化后进入的所谓理想乡，就是让一切都以回忆的形式留存在结晶中，那是纯粹的唯心世界，脱离物质。得到虚空基因也算是人类的进化，所以人类生存必需的事物，对涯而言重要程度都弱于自身意志。
但这也有坏处，他的伤既不好转也不恶化，虚空基因可以加强身体机能。他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死亡的前一秒。每分每秒都是死亡边缘，生不如死地感受着冰刃般反复刺穿的痛苦。心跳总是打桩似的撞击胸膛，涯觉得如果不是躯体的禁锢，整颗心都会不知跳到哪里去。
感应能力加强后，就算是普通的说话声，涯都会觉得人声嘈杂，头嗡嗡地疼。这种情况下他很容易郁闷烦躁，但他竭力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别人，待人如常平静，表现的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他更喜欢独处，也更不喜欢说话罢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确和真名一样，正在变成怪物。说真的，他不在意，这种状态虽然奇怪但却有利，伤成这个样子，能活着就是万幸了，更何况没有变成废人，就算不能好起来也已经足够幸运了。
以没有未来的身躯决定要守护大家，这样的身躯能维持多久？这样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涯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思考这些。无意义的推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虽然GHQ把东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供奉院家树大根深，只要供奉院翁肯配合，涯相信整合好的物资可以送的进去。
这几天他一分一秒都不敢放松，联络外国的一些势力向GHQ施压，争取早日解除封锁，同时预备着武力突破。
但这一切都要以物资足够支撑为前提。
涯默默地坐在开往供奉院宅邸的车中，窗外的光线和阴影交织，他像是要迎战般，注视着不断飞逝的风景。
研二在开车这方面是新手，车摇摇晃晃，涯宽容的不抱怨什么，研二倒是把车子当玩具越玩越开心了。
车子的晃动让涯胸口一阵恶心，再闻着车里的汽油味，回想起被嘘界灌了汽油后洗胃的事，呕吐的欲望就更强烈地升起。涯压住胸口，使劲拍了研二几下示意他停车。
车外的空气此时呼吸起来格外新鲜，涯跌跌撞撞地走下来，扶住一旁的树弯腰干呕。
研二把手臂叠放在脑后，踢着石子走近，眸子里明暗起伏：“胳膊都快给我拍断了，你从前可不晕车啊。”
涯惨白着张脸抬起头，冲研二扯了扯嘴角：“因为从前是阿尔戈开车呀。”
“你是说我车技差喽。”
用眼神表达了就是这个意思后，涯把手搭在研二脑袋上，把他当成了小拐棍：“不过还是拜托你继续开吧。”
宅邸附近的守卫多了两倍不止，屋内侍从也多了不少，而且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明明提前约定好了时间，不过接待室里并没有老爷子的身影。
等待中的时光格外焦灼，周围的人虽然多，但静得如无人之境。老爷子一向不对涯摆架子，也不太讲究排场。涯觉得不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像一个老人沉重嘶哑的叹息。老爷子带着仓知走进来。
涯心里不安，站起来询问：“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吗？”
老爷子根本不正眼看他：“没什么，只不过老夫要午睡。”
不带感情的声音散发着寒意。
涯表情一僵，沉吟片刻面色肃然：“我这次来是有要事求您帮忙。”
老爷子眼波在涯身上一晃，又懒懒地闭上眼睛。
“东京已经封锁多日，恐怕只有供奉院有办法运进物资，我想请您……”
话没说完，老爷子的手已经重重拍在桌上，不顾许多侍从在侧，扬声怒骂：“恬不知耻的恐怖分子，还敢来让我们帮忙，不是你们散播病毒，东京又怎么会被封锁？我们供奉院和葬仪社从此再无瓜葛！再和我们供奉院集团纠缠，你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尤不解气，端起茶杯一挥，茶水全朝着涯泼了过去。涯下意识侧身，并不能避开对方刻意的为难，被水泼了一身。
片刻难堪的静默。
热水泼在身上，起先还觉得又疼又热，后来反而有种奇异的冰冷触觉，凛冽刺骨。
供奉院集团不是葬仪社的第一个盟友，也不是实力最雄厚的一个，但在涯心里它是特殊的。或许是因为有着复兴日本的共同理想，或许是老爷子正直的性情，或许只是老爷子对待他有种身为长辈的和蔼和关怀。
不对劲。
涯心头栗栗一颤，极力维持面上的平和。
老爷子的话不太对，他不可能不知道病毒爆发只是GHQ编造出的借口。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劲，所有的反常似乎都是苦心孤诣要提醒什么。更确切的，涯已经注意到老爷子眼神深处的警告和暗示意味。
涯含了深深的决心对上老爷子的目光：“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请您保重。”
他有心多宽慰老爷子几句，但明白多说也无益，更明白传递物资的事供奉院是帮不了忙的，一系列的计划也没法实施，只有另外想办法了。
涯狼狈而归，他一言不发陷入思考，研二也不多问，只是车子一路上跑得更平稳了。
暗潮汹涌，风波起伏再多，也得静下心来一件一件料理。
“你的意思是……供奉院集团已经被GHQ控制了？”四分仪问。
“没那么严重，暂时还只是限制了供奉院翁的自由，但再这样下去可说不准。”涯说。
“那么之前的计划……”
“全部作废，”涯忍住那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我记得有条只能使用一次的航线，老爷子和我说起过。”
“你想干什么？”四分仪问。
“我想带一件东西进去。你忘了吗？我们手里有能让茎道修一郎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筹码。”涯说。
四分仪心领神会，换了个话题：“要伪装一下吗？”
涯必定使用虚空，这样无论伪装与否都会暴露身份。之所以问这个无知的问题，不过是想让涯多说几句话罢了。
涯最近话很少，四分仪也不好弹舌，有时候俩人就那么坐着甚至不说一句闲话。虽然四分仪明白只有真正信赖无虞的关系才能达到这种去伪情而存真实的境地，但他总觉得涯这样沉默寡言不是好事。
这些日子，涯的焦急与自责，四分仪无不看在眼里。
“怎么伪装，把你的眼镜借我吗？”
涯难得地抓住了四分仪留给他的挑刺的好机会。
“你的性格有时还真是恶劣。”四分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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