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的日子又紧张又难熬。激动、无奈、失败、恐慌等情绪日甚一日地弥漫于校园。集在白天还是精神抖擞的，虽说现在属于他的‘国土’只是脚下的这个学校，但是他明白，这在非常时刻乃是要务。而在深夜，他也忍不住担心。没有接受虚空分级制，意味着想要明确分出等级更加缓慢困难。“现在校内没有任何问题”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有很多事的问题都非常多，包围圈每天都在缩小，但是，出逃计划的进度连预计的一半都达不到。
集托腮而坐，长时间不吭声。
“集，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忧郁过。”祈说。
集说：“是啊，一定是因为包围圈的原因。”
“不完全是，对吧。”祈的目光看到了集的心里。
“唉，是的。另一部分忧郁，是为我自己。自从成为学生会长，在大家面前，我得装作大英雄，信心满满，永不服输，可是在人后，比如说在你面前，就会有苦恼的感觉。”
“苦恼什么呢？”
“谷寻说虚空分级制不是差别对待，只是区别，但这都一样吧，大家一定会觉得受到差别对待了。我觉得在大家都不开心的情况下是没办法管理的。鸫和绫濑，都认为我是不想被别人讨厌，其实……我的确不想被大家讨厌啊，谁会想呢？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集说。
“集，”祈说，“你真的常常这样苦恼吗？”
“真的，常常苦恼。只是我没告诉别人而已。”
“可你在我面前痛痛快快说了。”
“那是你呀，你是祈呀！”
集这句拙拙的话，祈特别爱听。她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和分量，她感觉到一种温暖。
“也有一个人偶尔在我面前表示苦恼。”祈说。
集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涯。涯也有他的苦恼，他几次对我说过，我听着他说苦恼，倒很喜欢。集，像你这样考虑别人感受的人，这样温柔的人，都有这种苦恼，这是一种高尚的苦恼。”
集瞪大眼睛，祈的话让他心中一暖。
“集，你只要想想你自己愿意怎么做。并不是大家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想。不管你选择怎么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是你的武器，只属于你。”祈说。
集笑了，说：“祈，你不是一件武器，我也不会把你当成武器。你就是我的人生，我们会一起牵着手走路，你搀我，我扶你。”
“疼痛，全部消失不见吧。”校条祭小声祈祷，同时操纵自己的虚空绷带缠绕住一个男生被重物砸伤的腿。跟她先前治疗过的擦伤扭伤比起来，这次治疗的难度要大一些，她必须不断给自己打气。
明亮的银光从她指尖迸发而出，周围同学全瞪大了眼睛。
校条祭让绷带缠绕上伤口，随着绷带的缠绕，伤口变得不再像先前那样吓人。瘀血渐渐散了，流血的地方也似乎在渐渐愈合。
校条祭深受鼓舞，继续操纵着绷带。伤口越变越小，最后形成了一道疤痕，越来越浅，直至消失不见。
受伤的同学呻|吟一声，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但校条祭却没有立即停止动作，即便表面已经没有痕迹，但里面说不定还未痊愈。
又是几秒钟过后，那个同学的呼吸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看见他脸色好转，校条祭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自己总算治愈了病痛。
大家也长出一口气，赶忙向校条祭致谢。
“小祭，你真是太厉害啦，说真的，现在学校里没什么药品，要是没有你的虚空，我可要头疼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集对祭说。
祭冲着他粲然一笑：“集才是厉害呢，你成了温柔的国王啊。”
她大而棕色的眼睛像两片褐色的叶子在宁静的湖水上跃动。如果一颗热恋的心能够反应在脸上，那她脸上呈现的正是这样一颗心，看着集的时候，她的脸就格外容光焕发。
可是听到这句话，集的神情就忽然阴郁了下来。
祭能感觉到悲哀，仿佛集内心仍希望交流，却力不从心。自从和他相识以来，他从不曾如此悲哀，因而祭有点害怕。
“集，怎么了？”
“……没什么，都还好。”集闷闷地说。
“不好的……也可以说呀。”祭说。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对。难道虚空分级制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对于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祭就只能保持沉默。
“难道接受它才是正确的吗？如果差别对待是正确的，平等地守护大家才是错误的做法……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以为我已经可以独挡一面，可是，我还是太弱了。”
祭的内心被深深撼动了，集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却把它捧到她的面前，可是她能给他什么？她能怎样帮助他？她突然渴望能把集揽在胸前，给他一切他所渴求的东西！不过，她克制住了。
“才不是！”祭说，“集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她的脸红了，这句话多不具体，集要的难道就是这种泛泛的安慰和鼓励吗？她感到没有哪种话能够表达自己那份深切的关怀和心意。
她伸出手臂抱住集。
“小、小祭？”集突然发现祭的眼睛里闪耀着一层梦似的光辉，明亮得奇异，也明亮得美丽，像含着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
“集，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变强，你只要这样就好。你一直为了维系未来的希望而舍身战斗。不接受虚空分级制，是因为你太温柔了，你仅仅是想看到大家笑而已。即使知道实现这个理想困难重重，你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呀。究竟哪里的谁有资格去嘲笑你呢？那些明知道你的做法是对的，却因为那条道路过于坎坷严峻而不敢正视的胆小鬼，根本就没有嘲笑你做法的权利！”
她的手臂逐渐收紧。
“你有很多优点，你不喜欢弄出大响声，放东西的时候都轻轻地。我也喜欢你不会随意论断……”
“我只是没自信啦，”集猛地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小祭，你说喜欢？”
“我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她把头靠在集的胸膛上，“但是直到现在我才认清自己的心，我说出这些，并不是想得到爱情，只是因为……如果你能从我的感情中得到些许温暖和安慰，这就够了。我希望你能一直面带笑容。能像这样为你的人生烦恼，才是我想做的事。”
她缓缓放开手，红着脸把围巾递出去。
“集，这个给你。”
她早在心里把这个情景演习了好几次了，努力想装作只是表达友谊而已。
但有很多东西她都很难控制得了，比如说羞怯的眼神，红透了的脸颊，还有她的手。她一紧张就喜欢转东西，手指转一下又放一下。可是衣服上碰巧没有纽扣可以转，她的手指就只能不停地寻找。她捋捋头发，或者摆弄衣襟，就是不敢抬头去看集。
集看着手里的围巾，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动作虔诚地把围巾系在自己脖子上。
“小祭，我简直不想说谢谢，怕这个谢字会使我们生疏了。但是你要知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你、你不觉得我的话过分吧？你千万别觉得我是要从楪祈同学手里把你抢走之类的，我真的没这种想法……”
集摇摇头：“小祭，一点都不过分。我对祈的感情，是我愿意为她改变我自己，其实我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另一部分原因是我也觉得从前的我不好。连我都舍弃了的过去的自己，连我都否定了的过去的自己，你却肯定了。你看到的不仅是现在的我，还是一直以来的我。从前我觉得我也有不少优点啊，可是没有人把它们当优点，于是连我也不觉得是优点了，但你没有。谢谢你比我更认可我自己。过去的我也有很多不好，连同这些一起喜欢着的你的感情，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我不觉得过分，甚至觉得，如果你能早点说出来就太好了。”
“集……”祭含泪凝视着集。
集上前一步，将她搂住。
之后他们聊了不少往事，就像电视连续剧的大结局把之前的精彩镜头回放一遍一样。他们说得很开心。因为认识得很早，他们有着说不完的回忆，能一个接一个地想起很多。
这个夜晚在开始的时候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可是在东京坐镇指挥的嘘界早已指使的部下血淋淋地分工了：幽灵部队直接攻入校园，炮兵司令负责向校园开炮。
这里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就在集和祭聊了一会儿之后，夜空突然颤动起来，火龙一道道划过夜空，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炮弹的尖啸声。
“大家，快找掩护，不要待在外面！”集喊道。
可是，终极咆哮飞速移动到他们面前，阻挡了前方的路。
“糟了，被包围了！”一个女生惊慌地捂住耳朵蹲下，接着，她的手臂一下子被流弹击中了。
“没办法了，大家快用虚空战斗吧！”集说。
他替大家抽出了虚空。可是就算是得到了强大的虚空武器，他们仍然是缺乏战斗经验的学生。小祭赶紧跑到受伤的女生面前，用绷带治疗她的伤口。
前面黑暗里又发出了红色的火光，这股火光升到天空中并不落下，却在黑暗里盘旋，最后突然不见了，使人不知道它落在什么地方。与此同时又起来了三四个雪亮的炮弹，在天空中发出巨大的响声，霎时间只见一片火花飞舞。
“我去引开他们！”
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在颤动，各种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交汇在一起。在这一片混乱中，集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平稳。他大步流星地跑出去，故意在敌人面前露了个头。果然机甲都追着他跑了，可是轰炸机以及炮弹还在威胁着大家。
他尽力将机甲带远，然后靠建筑的掩护往回跑。
离校舍还有一段距离，集只能用报废的车子做掩护。密集的炮弹中的一颗在他躲藏的车子上爆炸了。集低头躲开，但没有注意到丝丝电火花在车子周身蜿蜒缠绕。
“集！快点离开那里！”祭失声喊道。
“什么？”
祭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拉住集往回跑。
一瞬间，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火苗终于找到了汽车的燃料系统，整辆车子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然后又是两次稍显沉闷的爆响和一阵猛烈的爆炸。汽车过热的气缸爆开，将燃烧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集强行扭过身体，死死护住怀里的校条祭。
他的头向后甩去，被气浪击飞之后，似乎向前飞了一小段距离，再次撞上了地面。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撞击和弹跳。他的手大概是松开了，他没有知觉，下巴重重地撞在胸口上，浑身传来被灼烧的疼痛。
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落满了黑色的碎片。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