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传到葬仪社，所有人都泥胎木塑般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四分仪的愕然中掺杂着了然，他隐隐猜到涯会这么说，涯一定是有主意了才会下这种指令。
涯能逃出来，这是无法凭自身力量达成的奇迹愿望，但现在只能竭尽心力，期盼着此结果。
这些日子里，面子上的冷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心里的担忧只能放在人影之后。
像被剜着心底隐伤，四分仪出口的话带着颤音：“营救取消，准备好接应涯吧。”
接应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尸体。
寂静的走廊里，远远往来的医护人员像是移动着的白色幽灵，北原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一语不发地抽着烟。看到嘘界走近，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病房门口。
“嘘界少佐，你是闻着血腥味来的吗？手术刚结束没五分钟。”
嘘界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说北原医生是聪明人，不爱管闲事吗？”
“我是觉得，这样顽固的人，要想用酷刑摧垮他的意志是办不到的，而且伤那么重，还是杀了为妙。”
嘘界耸耸肩。“这就是我压力的来源啊。伤得重不是还没死吗？只要恙神涯没咽气，我的工作就得继续。”
“现在不行，刚刚开了刀，他需要休息。”
“谁说的，平时也是开完刀接着审，我看他好得很。”
北原的眼神严峻而坚定，毫不退让：“今天可是开了膛，你知不知道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这个手术有多痛苦。你还算个人的话就给他点止痛药吧。”
“如果他想要，他会自己说的，用不着你操心。再说了，如果这次手术那么痛苦，你不给他开刀不就行了？”
北原干脆地冷笑一声：“您真是快刀斩乱麻的典范，说得好像把他的两根肋骨活生生抽出来的不是你似的，要不是你动这么重的刑，我也不至于给他做手术。你这么折腾他，是想要他的命，干嘛不直接杀了他？”
“与你无关。你在这里挡住我也没意义，我不是来提审他的，只是想和他聊会儿天，这总行了吧。”嘘界说着就要推门。
北原有些怀疑的样子。
“唉，老天，”嘘界说，“难道还要我命令你让开不成？”
“也许有用。”北原说。
“好吧，医生，我向你直接下令。让我进去聊会儿天。”
北原犹豫了一下，侧身闪开。
嘘界也不看他，从容推门而入。
下了一天的雨，气温下降了很多，没有任何取暖措施的病房里甚至比外面还要冷。
涯只是静静半躺在床上，看上去已经是十二分疲乏了，脸色苍白憔悴，原本半眯着眼闭目养神，听到声音后，他抬起头看着嘘界，不过那眼神淡漠得如在无人之境。
嘘界觉得他注视的大概不是存在于世上的任何东西。审讯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像是竭力想把自己的意识整理出个头绪似的。所以嘘界才不止一次地想把他的眼珠子剜出来让他回神。看他的手臂，仿佛就是一层皮肤包在骨头外面而已，他的内脏究竟是怎么塞进如此逼仄的身体里的？
“喂，就算你不答应茎道，好歹也说点情报让他交差吧，还有，你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了。”嘘界故作忧心状。
涯从嘘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迟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个含有诅咒意味的词出现在他脑海里：新鲜事。
然而嘘界并不继续说下去，涯也懒得开口。最近微型机器人由罗温携带，涯指挥着他进行“闲逛”，对环境熟悉的七七八八，但这也导致他不仅身体上的伤很重，而且非常费神，心力交瘁，他只能抓紧有限的时间恢复精神。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非常焦灼，因为就算罗温帮忙也不够，这里藏着重要的东西，涯推测那是茎道留给他自己的第三支虚空基因，有了那个就有可能逃出去。问题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没办法拿到，必须想想办法。现在为止，他只想出来一个办法，只有“那个方法”，能让思绪朝着更广更深邃的极限扩散，能赋予濒死的人短暂的生命力的办法。
涯一声不吭，嘘界自讨没趣，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切入正题。
“我是来提醒你一下。茎道说，下次要找人蹂|躏你。”
涯回过神来，但是没有像嘘界想得那样愤怒，他只是转头看向嘘界，那是很难得的，不带反感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茫然。
“那是……什么意思？”
嘘界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恙神涯身为一个正常男人未免也太纯情了些吧？
怎么跟他解释呢？虽然嘘界脑中瞬间闪过很多污秽下流的词，不过还是决定旁敲侧击一下。
“是我之前没注意到吗？你的长相还真是出色。”嘘界说。
眼睛没法从他身上移开，是每天坚持锻炼的结果吧，身体单薄却有力量，战斗时体格柔韧，像是羚羊，轻轻晃动都像跳上绝壁般潇洒。
此时虽然有种即将支离破碎的脆弱感，但也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把他按在床上言传身教一下什么才叫蹂|躏。
其实他也这么演示了一下。
涯突然觉得天花板在眼前滑倒了，背部撞到了床板，疼痛猛然爬上了后背，冲上了脖子。他身体很虚弱，原本就头晕得厉害，现在更是眼前一阵阵发黑。
嘘界一手紧紧地握着他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纤细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手指和指甲透过衬衫嵌进了皮肤。
涯的视觉恢复过来，想要挣脱，但嘘界压在他身上，他使不上力。
“你干嘛？”涯问。
嘘界哼哼笑了两声，朝涯伸过手去。
涯厌恶地别过头。嘘界的微笑消失了，脸无奈地垮了下来。有一阵他们之间的局面似乎难以分辨，仿佛力量正从嘘界的一边挪到涯的一边，中间又有一瞬间在两人之间达到了平衡。
涯胳膊和肩膀上的力道轻了。嘘界摸了摸他的头发，起身站好。
“这样你就明白了吧？”嘘界说。
“明白什么？”
“蹂|躏啊，茎道就是要找人这么对你。”
“这有什么好怕的。”
“哎呀，”嘘界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演示一下，关键部分还都没做呢。”
他眯眯眼，过滤掉涯可能听不懂的词，最后说：“好吧，就是……交配。”
涯微一咬唇，像是反胃似的按住胸口，但眼中疑惑之色更浓。
“你该不会还不懂吧？”
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嘘界明明已经说出最本质的东西了。
“不，我知道了，但是你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
“我以为你是不懂啊。”
“我不是不懂，是没想到那个词还有这种意思。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这么说。”涯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人有时会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因为不敢去想真正可怕的事情，害怕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向头脑发动突然袭击。但是，与此同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啊？告诉你啊，这可比抽你的肋骨痛苦多了。”嘘界问。
涯上挑的唇勾勒出一道冷冷的笑纹：“比起这个，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环锯术。你们不过是想让我痛苦，这个主意比茎道的好多了。”
“……你该不会不知道环锯术是什么吧？”
“我知道啊。绝望的人会诉诸绝望的手段，用这个方法代替茎道的很合理。”
“听着，想寻死的话不一定只有这个办法，如果你不想茎道对你这么做，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嘘界说。
“为什么？”对于嘘界好像要帮他这件事，涯打从心底感到疑惑。
“当然是你越痛苦我越高兴，不过这次连我都觉得茎道的想法难以接受。沾污你的尊严这种事，我可看不惯。”
不管遭受什么都没有停止斗争，满身伤痕但还是守护着某物的他，是胜过自己所追求的“他人的痛苦”的光芒。
“怎么样，要我帮忙杀了你吗？”嘘界说。
“谢谢你，不过我可不想死。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只有环锯术才有可能帮到我。”涯说。
“在我看来这和寻死差不多啊。环锯术生存概率几乎为零，反正都要死，劝你还是选个舒服点的吧。”
“可是，人有求生的本能。人并不是因为理性而活着。谁都不想死，那些有条件活着的人最终向死亡投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与死亡搏斗的力量。”
“你想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属于真正想活下去的那类人，如果我的脑袋想要活下去，我的身体反其道而行也没有用，我一定会活下来。”
“……为什么告诉我？”嘘界问道。
只见涯平静地微笑道：“我觉得只有你知道我的打算之后不会怜悯我，你一定会认同我……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我再问一句，你认真的吗？”
涯静静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嘘界说：“我会向茎道提议，之后怎么做。”
“茎道一定会让你动手，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让我立刻死去。就这些，”涯说，“你肯帮我，我感激不尽。你一定有什么条件吧？”
嘘界笑起来，说：“先欠着，敢吗？”
其实他还没想好条件的事，只是想知道，恙神涯到底想做什么？他能不能活下来？
“成交。”涯说。
茎道如他们所料很轻易接受了这个提议，命嘘界把人押回牢房。
这是一定是最后一次提审了。
涯觉得脊背在出冷汗，在走廊的终点，对自己而言最强的“敌人”在等着。
茎道带来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冲击钻。
“最后再问你一遍，是否同意成为我的孩子，成为亚当？”
涯还是那样一言不发，像口古井。茎道眉心曲折，忽然冷笑起来：“那么今天换种方法吧，我不信你还能撑住。”
茎道毫不客气的目光，像是看到中意的艺术品似的定在涯脸上。
涯深深颦眉，厌恶不已。
茎道扯出一个冷毒而笃定的笑容，晃晃手里的冲击钻：“你不算孤陋寡闻，应该知道环锯术吧？将头皮与头盖骨钻孔，增加大脑血量，听说活下来的人，能提高听觉、嗅觉和触觉的敏感性，使人增强活力，说不定濒死的人还能一下子站起来呢。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今天倒是可以开开眼界了。”
涯知道数分钟后自己的下场，也许活不下来，这里藏着的重要之物可能不是虚空基因，嘘界不守信用，达特不在场……有太多太多不确定因素了，一环不对，满盘皆输。
即使如此也得战斗，舍身拼命才敌得过强大的对手，最后一击，并不是与外敌的战斗，而是赌上自己的战斗。
“嘘界少佐，你提出的建议，就你来实施吧。”
茎道口吻中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有如同嘲笑的语调，但嘘界若无其事的笑容似乎有点勉强：“要处决了，会很疼哦。”
涯后颈一凉，也有冷汗沁出，不害怕是假的，但此时的嘘界仿佛更紧张，涯怕他露出马脚，只好含着必死的觉悟，既蔑视又信任地朝他微微点头。
能看见血慢慢浸透自己的金发，或许还有脑浆什么的，涯拼命装作没看见。痛楚让心脏濒临破裂，时间以秒为单位度过。
燃烧脑髓的激痛席卷而来，脊椎如被火烧，身体一片红热，从脑开始融化的感觉，仿佛化为灰烬的思考，难以忍受，无法直视。
发声的器官好像不是自己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叫喊，随后靠着咬住舌头忍耐濒死的绝叫。
那喊叫声似乎能穿透寂静的夜空，蕴含无限的痛苦，带着凄厉绵长的尾音，迅速刺向遥远静谧的葬仪社在羽田的暂时驻地。
四分仪霍地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愣了一会儿才恍惚地回头问其他人：“你们……听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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