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不解地摇头。
可的确是听到了,刚刚的感觉绝非自己的东西,那是心脏的另一端传来的恶寒,已经到达顶峰的死之气息,一点时间都没有,一定是一秒后死去也不奇怪的恐怖伤害。
无力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四分仪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第一次憎恨军师这个身份,他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用顾忌大局,可以直接冲向关押涯的地方。想要保护那个人,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连想都不敢想会失去的人。
涯还可以思考,明明是无法得救的性命了,思绪却像子弹似的乱窜,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达特离得足够近的时候动手。
“还一息尚存啊,真是碍眼。”茎道俯下身子,对着涯满脸讥讽厌弃,打算扣下穿透心脏的扳机。
“等等,修一郎。”
达特制止了茎道,来到涯面前。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想砍掉你的右手,但是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达特说,“现在我告诉你吧,其实那时不是我改变了主意,刀刃是自己改变的。你的‘王的能力’认可了你,所以保护了你。结果你却冥顽不灵,我原本也不想做把穷途末路的生物折磨致死这种令人反感的事情。当然,你还是必须要死的,一切都失去了。真是,非常可惜。”
达特语气里有种好戏落幕的失望感。
“不,全部,都是我的了。”涯的目光轻轻飘向达特。
本来快要涣散的瞳孔,突然清晰起来,冰冷地凝视着一切,满身疮痍的身体里,血液为了站起来而循环。
涯就这样锁住达特的视线。
惊愕已经太迟了,牢房里流泄出银色的光芒,像要吞噬夜晚之暗般,亮如白昼,达特的虚空——十字弓被涯一下子拿在手里。
茎道震惊至极,像是受到电击似的浑身一哆嗦,露出怎么也无法理解的神情。
达特的虚空力量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轻轻挥手,周围所有守卫就以向前疾奔的速度撞到墙壁上。
“该死!”茎道挣扎着召集部队追过去。他还想赶快启动销毁程序,直接毁掉虚空基因也无所谓,只要它不被恙神涯得到就行了!
但是这个指令却被达特拦住。
“收手吧,修一郎,你已经无法阻止了。”
达特嫌恶地抬手,茎道顿时感到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周围的一切都像洗衣机内筒般不停回旋,视线渐渐闭锁。
涯在走廊里疾驰,两边的景色呼啸而过,不管有什么阻碍,都是一箭粉碎后前进而已,目的地只有一个,可能放着虚空基因的地方。
心底有个声音说,如果在那里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也千万不要太失望啊!不能期望自己会那么幸运。
他明白,希望虚空基因在这里是荒唐的。应该做好失望的准备。但还有一件事他也知道,这件事就是:不管机会多么少,但机会还是有的。
他每跑一步都浑身发冷,两眼昏黑,周围一切都跟旋转木马似的,围着他转悠。
好痛苦。
已经跑了多久啊?
用尽全力,毫不减速,不停地跑着。
“啊——”
即使如此也甩不开,身后的杀意飞快强大起来。他能感觉到子弹打在走廊对面墙上的冲击波。
走廊的照明灯被流弹打碎了,光线微弱,但对于涯的增强视觉已经绰绰有余。他一下子闪进房间里。虽然大门已经被达特的虚空破坏了,但涯一进去,屋子里还是立刻有十几道亮光打下来。
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仿佛有幽灵相伴。
里面的密封储存器里有个圆筒。看上去就是虚空基因,实际上应该也是。
涯一动也不动。他甚至没有把它拿出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抓住那个圆筒。他感到头晕眼花。他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个气球在空中飘来飘去。他的脚像是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但是他能够听到他的心在喉咙里怦怦直跳。他考虑了一下,仿佛考虑了很久很久,虽然实际上可能只有几秒钟而已。
反正也没得选啊。涯苦笑。只有这个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他粗戾地把针筒插进自己的脖子,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脖颈戳透。
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没有意识中断,没有感到时间流逝,没有任何不连贯的地方。
身体似乎不停地受到铁锥冲击,心脏诉说着快要撕裂的痛苦。
“啊——啊……!”
想为了挣扎求生而竭尽全力地忍耐,但现在就连那个挣扎也丧失了。冰冷感、灼烧感,还有剧痛和恐惧。肌肉组织不断重复着破坏和修复的过程,神经也在反复地断裂和重新接上。
强忍着在此过程中产生的钻心剧痛,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叫自作自受。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力量,因为太超过,所以一定得付出代价。如果忍耐不住的话,消失不就好了。若觉得痛苦,死掉不就能轻松愉快了吗?
然而,明明身体在这样劝说自己,头脑却拒绝这样做。
为什么不呢?不是厌恶身为王的存在方式吗?讨厌杀戮,讨厌误解,讨厌自责……为什么还要使用这个力量?
是因为即使非常痛苦,我所希望的并不是就此低头。我会因为这力量失去很多东西,但是还有想要拯救的人,想要见到的人,想要保护的人。
心脏就像高速运转中的引擎一般。
拿回被达特抽走的自己的虚空,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
可是它依旧布满上次战斗留下的裂痕。
涯没空纠结这个问题,现在需要突破这里。
神乎其技的攻击速度,虚空之光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冻结,一面照耀着,一面降下这里的气温。
锏刃一横,划出的利刃交错飞翔,收拢,画弧,到达临界的星光,燃烧的白色太阳,威力
比从前强了太多。
嘘界在强风中眯起眼睛,不由得对这幅压倒性的光景瞪大了双眼,并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只能说是奇迹。
只能勉强看清涯的战斗轨迹,闪过了各式各样的导弹后,跃到大厦最边缘的凸出部分,再度跳跃,像是不会被重力所束缚似的,在大楼内侧驰骋。
剪力墙、核心筒、天窗架、斜腹杆双肢柱、沉降缝、地圈梁、阴阳角。
攻击目标定为这七处,人类在此力量面前只是蝼蚁,根本不值得费时注目,只要粉碎了建筑的这七处基本构架,这里会立即土崩瓦解。锏以凌驾神速的速度挥舞下去。席卷一切的风声和闪光,化为漩涡般的激流气势,目标被瞬间击碎,整栋建筑成为残骸。
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天的闷雷一声近似一声地传入耳中,浓密的云雨聚集。
道路被车灯照亮,涯漫无目标地开着车逃离,不一会儿下车奔跑,让身体暴露在冰冷的雨中。对方很快就会反击,车子的目标太大,而且他也根本无法驾驶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不在疼痛,痛楚蔓延的脱力感让他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如果不是虚空基因对身体机能的加强,他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倒在雨里,雨水冲刷斑驳的血色。涯几乎是手脚并用才勉强将身体挪到屋檐下。
不能睡!
这在身体几乎没有生命机能时是很艰难的,并不是因为多么渴望活下来,他有必须承担的责任罢了。
拿出通讯器,拨了那串号码。
“谁?”
涯听到熟悉的四分仪的声音,心里蓦然一软,眼中不可抑制地漫上酸涩,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是我。”
“涯!你在哪?我马上带人过去。”
四分仪苦涩的声音像生锈的铁,涯几乎能想见四分仪茫茫雪野般,透出无限震惊与痛惜的神情。
涯什么话都不想说,心脏的拍子往下掉落,呼吸为何物已经忘记了。他的膝盖发软,人往下坠,倚着墙边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骨头散了般的虚无感挥之不去,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湿透的身体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抱住他的人,似乎值得信赖和依靠。冰冷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有人拂去了他脸上沾满雨水的头发。
“让你久等了。”
眼皮睁开带来的一束光已经足够看清眼前的人了,四分仪满是血丝的眼睛燃着痛苦的火焰,心痛得简直不能对着涯的正脸瞧。
涯疲倦地把头靠在他臂弯里:“能最后见你一面也挺好的。”
“什么傻话。”四分仪把外套裹在涯身上,正准备把他抱起来,突然感觉衣服被人轻扯,涯正极力说着什么。
“别被其他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无声的话语,以白色的水汽诉说着。
“真不愧……”四分仪喉头哽咽说不下去,只是小心翼翼的地抱起涯,轻盈得让人害怕,痛苦喘息着的涯,如幻影般毫无重量。
“马上就到家了,在那之前要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