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木基地中是死水般的沉寂。
得知消息的四分仪瞳孔倏然睁大，嘴唇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这颤抖随即蔓延全身。
大概没人见过四分仪这个架势，阿尔戈凑到屏幕前劝慰：“涯……不一定会死。”
谁都知道希望渺茫。
四分仪拼尽全力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节，屏幕另一边的阿尔戈只能努力辨认才能勉强听懂。
四分仪是在说：“宁愿他是死了。”
“您在说什么！”阿尔戈的目光沉痛，然而话一出口就明白了。
GHQ那边虽说还不知道涯是葬仪社首领，但一定知道他在葬仪社的地位不一般，一旦涯活着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四分仪的失神只有一瞬，很快冷静下来：“先撤退，务必赶在完全封锁之前回来。”
阿尔戈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在六本木的四分仪没法完全了解情况，实际上东京早已封锁完毕，根本没法返回，而且由于层层封锁，逃出来的大家虽然活着但也失散了，过不了多久通讯也会切断。这些情况就算是六本木基地也无能为力，不愿意四分仪苦上添苦阿尔戈才没说什么。
只是，任凭困在东京的和六本木的葬仪社成员用尽办法，也打听不到涯的一点消息，而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GHQ的北原医生六十有余，脸颊消瘦、棱角分明，下巴突出，看上去咄咄逼人。眉毛浓密，一双眼睛射出精明的光。
他曾经把涯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很多次，他是那种不管你想不想继续活下去，都会硬要你继续活的医生。
他正取出留在涯左肺中的钢钉。
涯散乱的头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脸上，单薄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
“没办法哦，嘘界少佐早下了命令，任何手术都不准用麻药。”北原擦拭着手术钳。
在涯身上，不管是治疗还是破坏，目的都是给他造成痛苦而已。反复施用的鞭笞、炮烙、棍棒等根本连轻刑都算不上，总因手机款式旧被嘲笑的嘘界，很希望借此机会标榜自己的与时俱进，所以次声波、电刑或者新研发的药物等高科技产品是他的最爱，但这不代表他不喜欢血腥的原始刑罚。
回应这些刑罚的是诡谲的静谧，不管再重的刑涯都一声不吭，也从不辱骂或者表态，连淡然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那是倔强，不是甘愿承受的温顺。
轮番施刑的人根本不会给他时间休息，然而除了监督这一切的嘘界外没有人愿意担这苦差事，拷打他就像拷打一块木头，没有任何意义。对方的态度让他们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施虐，反倒觉得被审问的是自己。符合王者之名，声名远播的人，没有人像他那样强大，并非指生命力的顽强，而是精神面的问题。
冰凉的钳子让涯疼得急喘，氧气不足的喉咙灼烧着。对于身体控诉的痛苦，脑袋只能规矩地接受。
“再乱动的话我可能会把你左肺切了啊。”
头顶传来包含着苛刻的声音，同时还有冰冷的蔑视。
涯咬紧牙关，尽量压抑自己的挣扎。那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此时拿着手术刀的北原有绝对的支配力。
哐当一声，沾满血的钢钉落到手术盘里。
北原把手术钳一丢，轻轻抬了抬手将自己抛在椅子上，从衬衫口袋中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出来，但烟似乎不太好吸。
“趁机休息一会儿吧，嘘界那边还等着提人呢，自求多福。”
手术室不能抽烟，不过北原显然常常违反规定，他跷起二郎腿，吐了一个好看的灰色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一直保持着完好的形状，直飞到屋顶。
涯难受地掩唇低咳，嘴角的血流的比伤口还要汹涌，思想却不受限制地四处游走。
涯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用微型机器人探查这里，地形、暗道、交班时间、甚至有些关卡的密码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但是还不够。
除了刑室和病房他没法去别的地方，虽然这两个地点都常常变动，但不足矣让他完全熟悉环境。虽说他可以控制机器人攀附在某个人身上，但很容易被发现。这个小机器人是唯一的一丝生机，不能冒险。除非让一个可靠的人携带它，这个人……涯已经有了人选，只要等待时机就行了。
弦月潜进了辨不出形状的一抹暗云中，顺着大路前进的卡车像黑色的甲虫。葬仪社知道了涯的位置，正迅捷地赶往羽田，营救行动已经策划好了。
刑室中只有幽暗枯涩的微光，罗温轻手轻脚地走进入。因为嘘界负责审讯，所以身为副将的他也被安排了工作。按时调紧松动的锁链让少年呼吸困难，或者把昏过去的他用冰水泼醒之类的，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罗温不喜欢这些工作。倘若恙神涯是他的朋友，情况反而会好些。罗温觉得，万一恙神涯真的死去，他的死讯便会成为对自己的最后一次谴责，这种事他实在无法忍受。
他既不希望做吃里扒外的人，又想做点什么，所以他只是答应葬仪社的人把消息带给涯。
涯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室内，听来尤为惊心，牵扯出胸腔沙沙的空响和难忍地痛楚。
罗温愧疚的抬不起头来，缓住脚步不忍前进：“请您放心，葬仪社的各位会冒死相救。”
涯忍不住蹙眉：“四分仪知道这事吗？”
“他批准了，是他让我带话给你。”
“能否帮我也带句话？”
“我听着。”罗温说。
涯眼皮微抬，有清冷如冰雪的神情，不怒自威：“请转告四分仪，就当我死了。”
罗温突然泪眼迷蒙，哽咽着说：“我不传这话。”
“请你务必转告他。GHQ的力量还很强大，冒险不足取，我会没事的，不要再牺牲新的生命了。”
罗温凝神须臾，咬了咬牙：“我会把话带到，不过……你真的有办法吗？”
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眼底有深海玄冰般的冷光：“这件事除了你，谁都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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