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戈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看了看旁边的涯，一眼就发现涯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而且在频繁地擦拭额头的冷汗。自从战斗结束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虽然他在尽量掩饰，可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勉强自己。
涯身体倚在车门上睡过去了，但这样的小憩每一次仅有两三分钟，这种不踏实的睡法反复折磨着他的身体，使他一直处于一种紧张的快速眼动睡眠状态。
阿尔戈觉得和他说说话比较好。
“涯，你还是很累吗？”
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尔戈继续没话找话：“你怎么足足十五分钟才到，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涯捋捋头发：“从六本木到东京，你觉得能多快？”
“什么，你不在东京？可你不是在这里吗？”
“那是因为你联络我。”
“啊……那接到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涯轻轻叹了口气：“当然在六本木。”
阿尔戈向后一仰：“你在六本木！知道我们出事才过来的吗？”
“我放心不下，就从涩谷直接回了六本木。刚觉得不对劲儿你的电话就来了。”涯说。
“不对啊，从六本木到东京怎么可能十五分钟就到，怎么也要两个小时吧。”
“一百三十迈开过来的，走的是国道，但愿不会被道路监控拍下来罚款什么的。”涯故作轻松地说。
大家却并没有笑。
“你不要命了！”阿尔戈叫道。
“怎么说呢，要是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开车，我可能会因此而死，但也可能不会，只要没把开快车当成一个习惯就行了。”涯说。
“你开的是咱们的军用货车？”阿尔戈问。
“是。”涯点点头。
“军用货车开那么快不跟飞起来一样吗，你应该给葬仪社买辆跑车的。”
“我应该买辆坦克才对。”涯说。
“国道上的士兵没有试着拦你吗？”大云问。
“他们还试着杀我呢。”涯说。
大家都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比起这个，”涯说，“告诉我，今天这件事四分仪参与了多少？”
窗外的蓝天澄澈透明，仿佛一碰即碎，几缕白云缠绕其间，金色的阳光暖暖地洒向地面，沐浴其中的枝叶随微风摇晃。
涯在医务室里休息，他不是用手支着脑袋，而是趴在桌子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虽然很累，不过刚刚他吩咐大家去休息了，担心GHQ会有什么行动，所以强撑着保持警惕。
“你休息吧，我来看着。”四分仪说。
涯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说：“我还敢拜托你吗？”
四分仪不说话，涯正想追问，查理突然说：“头儿，你们今天要开会吗？我看会议室里全是人，好像是在等你。”
“等我？”涯说。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涯深感意外。葬仪社成员几乎都到场了。
“久等了，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涯说，“不过我好像说过让你们先去休息，没说过要开会啊。”
没人出声。
“是因为违反命令已经成习惯了？”
涯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脸上并无笑意。
再不回答可能要出事，于是阿尔戈被大家理所当然的推出来了。
“我们今天还训练吗？我是说，你安排的那些训练。”阿尔戈吞吞吐吐地说。
涯摇摇头。
“那明天呢？”
“不。”
“好吧，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不再训练了，直到我改变主意为止。”涯说。
众人议论纷纷。
“涯，你处分我们好了，不管是关禁闭、写检讨还是跑圈，只要你能消气就行。”阿尔戈说。
“没法让你们信服是我的错，所以你们不听我的命令也是应该的。”涯失神地说，“没有考虑到你们违反命令的情况，我也有失误，如果生你们的气，我也就无法原谅自己了。”
“涯，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大云说，“我们都得到教训了，决不会再违反命令。”
“是啊，涯，你千万别这么说。意气用事，不理解你的苦心都是我们的错，不是你的错。”绫濑说。
“可是，我们不是胜利了吗？”鸫说。
绫濑立刻捏了捏她的手：“鸫，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是说真的啦，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咱们还是胜利了呀。民众是有伤亡，但大多数都被咱们救了，咱们也不算损失惨重，还毁了东京塔。可见只要有涯在，困境都能变成胜利。”鸫说。
“没错，今天都那样了，结果涯一来就把包围全破了。”阿尔戈说。
“涯，你今天用的是谁的虚空，好像很厉害，原来没见你用过，是留着当杀手锏的吗？”绫濑问。
“那个的确是叫‘锏’，是我自己的虚空。”涯说。
“哇，你可以抽自己的虚空了，这么说王之力提升了？”鸫叫道。
“不能说是提升，只能说是改变吧。”涯说。
“就是提升嘛，你要是早和我们一起行动，结束战斗就是分分钟的事。”鸫说。
“我去之前并不知道能力会改变，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力会改变。”
“那还不容易解释吗。”四分仪一直一言不发，现在突然开口，大家都朝他看过去。
“因为你是天生的王者，连老天都帮你绝处逢生。”四分仪这句话表面上是对涯说的，实际上是说给大家听的。他想让这种想法在大家心里更坚定。
涯死死地盯着四分仪，他知道自己才不是什么天生的王者，四分仪也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类，而且四分仪明白他对这种说法厌恶透顶，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四分仪说完，会议室里立刻人声鼎沸，涯
几乎开不了口。他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没有用。有人叫喊着他的名字，还有人大呼“为葬仪社，为解放日本！”之类的口号。渐渐地，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天生的王者！”
涯凝视着眼前的人群，心却在想：不是这样！
当前的他，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模样。就算实现理想，作为代价，也会失去自己的人生。
他们憧憬的，一直相信的自己，也有无人理解的孤独。
这样一来该怎么办才好？
总是信心满满，拥有着大家全部的渴望，身为一个理想的存在。
涯想为之前的被误解被埋怨痛哭，想为昨天的行动大发雷霆，想为现在的情形大喊一句“这样的我，也和你们一样，同样是被许多东西束缚着的人类”，但正因被许多东西束缚着，所以他只能什么都不说。
众人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涯。他闭上眼睛，眉间凝着沉静和疲倦。
“你还不去休息吗？”
四分仪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说说，你为什么和大家一起蒙我。”涯说。
“因为我很担心。”四分仪说。
“担心什么？”涯说着转身看向他。
四分仪似乎不太对劲，涯盯了一分钟才想到哪儿不对。
“你怎么没戴眼镜？”涯问。
“担心葬仪社的稳定和你的承受能力。”四分仪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主要是担心后者。如果再不采取点行动，这样的状况就会持续下去，直到你把自己逼疯。”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你也不该放任他们私自行动，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有多严重。”涯说。
“现在我只看到我们大获全胜。”
“你不知道有多冒险。”
“可你还是做到了。”
涯猛地抬头。看着四分仪面无表情的冰冷面孔，涯觉得他就是一台具备扫描或者拍片功能的医疗器械。
“你该不会是在逼我吧？”涯问。
“当然不会，我只想让大家得个教训，知道你是对的就行了，这样葬仪社的困局也就解除了。”
涯的脸颊苍白如雪，唇上嵌着深深的印子，感觉到浑身的气血拼命地涌上头来。
“他们可能会死啊。”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四分仪按住他双肩，“身为首领，你应该更在乎组织的稳定，而不是成员的死活。你知道我的做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不这么做？”
涯别过头去：“就算不这么做，他们迟早会明白的。如果他们死了我才会疯掉。”
“你错了，大家根本不需要明白，他们只要知道你是对的就够了。”
四分仪站在那里端详涯。这就好像他在等涯在自己的脑海里完成一道十分复杂的数学题，等涯看清他一直以来的观点。
“但我需要，我会希望得到共鸣，希望得到理解。”涯说。
因为，他觉得作为首领已经是很孤独的了，再得不到知音，那种孤独感和寂寞感就无法克制了。
“如果你能够舍弃情感，你就不再需要了。我早就说过，想成为真正的王者，你必须这么做。”四分仪说。
涯闭上眼睛，用手按着额头。这一切让人感觉难以承受，他希望四分仪闭上嘴。自己好像只能理解这么多了，而他如果还要不停说下去的话，到最后自己会崩溃的。
当然，四分仪的话有一定道理。他的军师一直都很有道理。但涯痛恨这一点。
“我做不到，所以我会努力让他们理解，尽我所能保护他们，哪怕是除了挺身而出，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也是如此。”涯说。
听到涯的话，四分仪的头脑就像是一台以过大转数运行的机器，轴承已经发烫，再过一分钟就会熔出铁水，一切都将化为灰烬。得赶紧浇点冷水，加点逻辑才行。他浇了几桶，逻辑一浇在烧灼的轴承上就化成了无法捉摸的白色蒸汽，散入空中了。
语言的秒速总是应该略小于思想的秒速，这规律是万万不能反着来的，可是他忘了。
“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都把你当成一个王者而已。不仅没有意义，这还会成为你的软肋。我早就有句话说在前头，我的目的是培养你成为一个理想的王者，除此之外什么都对我无所谓，所以我可不会感到痛苦，对你的感受也半点兴趣都没有。”
冷酷地全面否定。
他的痛苦，只是因为没有舍弃情感。
所以否定。
这样一来，就是你的软弱了，这样。
总是刚正不阿的军师毫不犹豫地说。
涯感觉脸上失去了血色，整个屋子开始旋转。最不想说出的人说出最自己最不希望听到的话。不知道在房间的什么地方有只时钟发出了滴答一声，在他听来却如同雷鸣。
“幸好这只是我的软肋，不是你的……”
涯喃喃自语。
四分仪硬生生扳正他的身子，眼中浮现灼烈的火焰。是愤怒，还是愧悔，涯一时无法分辨，他从没见过四分仪这种眼神。
“和我打一架吧，打完之后就赶紧恢复正常。”四分仪说。
“你说什么……”
涯的话还没说完，有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一瞬间，他就被按在地上。头部和肩膀之间的位置被四分仪的膝盖压在地板上，双手也被四分仪的手紧紧钳在半空中。
这家伙，来真的。涯现在知道四分仪为什么摘了眼镜了。
尔后，涯猛地挥出右手，击向他的敌人。四分仪快速向后跳开，他的攻击落空了。四分仪抬脚踢向涯的下巴，被涯躲开了。
涯和四分仪的体术应该说不相上下，两个人有时也会比划比划。四分仪下手很有分寸，但涯总是得留心注意才能不把军师打残，这样一来他不免分心。
很快，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板上，有重物压住他的胸口，四分仪用膝盖抵住他，让他无法动弹。涯伸手抓住四分仪头发狠狠一扯，挥起拳头就要打过去了。
他就这样停顿了几秒钟，双手紧握，眼神不善，直到他意识到此刻的局面：四分仪似乎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让他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涯不懂得发泄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生气的权利，四分仪是明白的。
结果四分仪的打算还是落空了，涯根本没有打上去。
“对不起。”涯松开手躺在地上，幻想着如何用一万种手段谋杀四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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