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部队像鹰似的展开两翼，左右开弓地迅速包抄过来，越来越快，好像不让恙神涯这个渺小的猎物逃走一样。
涯拿着匕首就冲进了机甲堆。他跳到机甲背后，匕首插进机甲的喉咙、胸口或者脑袋，机甲瘫倒在地，驾驶员的生命迅速流失。涯连步伐都没有乱，随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他到的晚一秒，也许就会多死一个人。最坏的情况是，所有人都……
“啊啊啊啊……！”
像是要抹杀胸口翻腾着的负面想像，他拼尽全力地将匕首挥向拦住他的机甲，往包围中心奔驰。
“什——”
幽灵部队的成员都大吃一惊。
他们会震惊也是当然的。巨大的机甲对于人类，等同于无法逃避的死亡化身。
可是，全部被一击消灭掉。涯毫不费力地朝被包围的葬仪社成员接近。
GHQ的士兵们都感到胆怯而混乱，所以他们没有发现少年额头上的冷汗。
涯使用的匕首是虚空，是他从某个GHQ士兵身体里抽出来的。GHQ士兵中十七岁以下的人本来就不多，葬仪社成员又在包围圈里面，他能用的虚空很少，能找到匕首已经不容易了，可惜这匕首的强度又不够，需要靠使用者自身的“韧度”来补强。
暂时是没问题，但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匕首消灭掉袭击而来的机甲，但战斗力的差距没有消失，这里简直是机甲的汪洋，就算一分钟杀掉一个都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去。葬仪社成员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可又没法抽出机甲的虚空。
就算能到达中心使用其他人的虚空，恐怕也无济于事，因为原本就不是用虚空就能应对的状况。所以他宁愿被大家憎恨也选择按兵不动，就是为了不让葬仪社落入这样的困境。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话呢？为什么要背着他偷偷行动？
匕首开始弯曲。
看样子，随着使用，它会逐渐失去锐利。一两击之内它就会碎裂。
嘘界完全陶醉在被逼入死地，寻觅起死回生的对手的眼神中。
要怎么办？
在自己这样思考的期间，大家的生存概率也在一分一秒的减少。
冷静点。涯这么劝说着自己，但在心中渗透出某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正在无可奈何地逐渐走近终结的感觉。
他是葬仪社的首领，必须将为零的生存概率改写成零以外的数字。一秒，快思考吧。两秒，好像有什么头绪。三秒——找到了。
他随身带着高爆霰弹的集束捆，这种破坏力非常大的炸弹一定能打通突围的道路，给被围困的葬仪社成员们一线生机。问题是，这种炸弹不是可以扔出去炸东西的，它没有延迟的时间，是只要启动就会爆炸的炸弹。总得来说是用来同归于尽的武器。
匕首碎裂。没有武器可以用了。
会死的，可是别无选择。
我死了，只要他们还活着。
涯引爆了炸弹。
并不痛苦，反而觉得轻松。在他看来，失去生命是自己理所当然的报应。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因为他而丧命，自己得到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说，他甚至期望得到这样的下场。世上最凄惨的处刑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自己欠下的账就还不清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无视自己夺走的生命。每个生命都是不同的，被挽救的生命和被夺走的生命不是等价的，不能因为被挽救的生命的喜悦而忽略对被夺走的生命的赎罪，就算是为了拯救，杀人罪孽也不会被消除。
……这时，有遗憾连绵不断地涌上心头。
在他退场之后，还有谁可以拯救真名？
涯感觉到火焰似乎在避开自己，就好像被当成了局外人般的感觉。这些火焰并不是应该恐惧的东西，而是应该接受的东西，自己应该去触碰它，然后一起消失。
但是，突然出现的少女的脸却让他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
真名？
涯无法正常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
真名是真的在微笑，几乎带着天真的神情，令人想起她从前的纯真善良，那种笑容如同瞬息间的静电在她的脸上闪现。
是真名的幻影。
涯能看到真名白皙的脸颊有如同玻璃制品般的透明。
“我不会让你死的，在你拯救我之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解脱。”
真名浮在半空中，粉色长发轻飘飘地垂落。
她的话语到底包含了多少想法在内，涯无从得知。他只能老实地，说出自己的请求来。
“既然如此，让我使用吧，你的虚空。”
真名摇摇头：“不是我的。”
“你是说，我自己的虚空？”涯说，“我现在没办法抽自己的虚空。”
“但如果是你就做得到。”
右手的标志诡异地闪烁，其中蕴含的力量似乎可以颠覆森罗万象的法则。不只做得到武器可以达成的许多事情，甚至能够创造奇迹。
“那么，要这么做需要的代价是什么？”涯问。
“被需要的不是你，被追随的不是你。想要使用王的力量，你就一直得背着王的虚像。”
已经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了。能力会进阶，虚空基因会发挥出更大的力量，但是作为恙神涯的人类也等同于是被埋葬了。
譬如太阳，人类既然接受了它喷薄时的那种瑰丽，升腾时的那种蓬勃，就得接受它骄横中天的炽烈，那是同时赐予你的。
无法抵抗，也不打算抵抗。就算这或许是他人给自己的道路也没关系。
只要这副身躯能够拯救她，只要这副身躯有力量拯救他们。毫不犹豫。如果必须取得的东西就在那里，不论是毁灭、衰退，甚至惨死都心甘情愿接受。
所有条件重叠，一切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是我所选择的道路。这是我已选定的道路。
“这样啊，那你就去试试看吧。”
少女为那个人没有选择的平稳生活惋惜，为他所选择的苦难之路伤感。她从未遗憾过自身的弱小，但现在却有这种感觉。是自己的软弱、自己的言行、自己的判断让他迷途到了这条道路上来。
“对不起喔。”
少女如此说完就消失了。
涯在右手灌注力量，彷佛意志更重要一般顺畅地抽出自己的虚空，回到光芒满盈的地狱。
在自己的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全力疾驰。血液也在急剧地翻涌着，简直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沸腾的地步。
“这是……什么？”
涯看着自己沉甸甸的虚空，不再是梦里出现的可以强制抽取虚空的枪了，外形像剑但也不是。由几个部件组成，每部分都是三棱柱形的刃部，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旋转。
管它呢，先战斗再说。
连呼吸的空挡都没有，涯往前飞奔而去，以必杀的速度把武器挥下。刃部旋转，碰到机甲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音调，划到某个部位时，涯突然感觉到手感和声音有些细微的变化。他下意识用力，只见机甲被击中的地方全部碎裂了，裂痕不断往外延伸，直到机甲整个碎裂、倒塌、爆炸。
原来如此，这件虚空是“锏”，作用是找到其他东西的裂缝，然后一击必杀！
涯紧紧握着手里的虚空。
刚刚的高爆霰弹已经爆炸，他的前路更畅通无阻。
他飞快跑到葬仪社成员们的位置。
“都还好吧？”他急切地问。
“死掉的倒不算太多，可好些人都受伤了，再不回去治疗了就坏了。”阿尔戈急道。
“看来，他们也知道打伤比打死更能让我们麻烦。”大云说。
“幸好他们是这么想的，”涯说，“弹药还有多少？”
“撑不了多久了。”阿尔戈说。
“都准备好，一有机会就赶快带着民众走。”涯说。
高处，嘘界的嘴唇剧烈颤动，脸色是病态扭曲的艳灼，千百种表情走马灯一样从他脸上轮番演过：狡猾和善变、震惊和迷惑。
“真让人意想不到啊，恙神涯。”
不管是机甲、导弹或是大型激光炮，挡在他前方的阻碍，全部被一并粉碎。光刃撕裂黑暗，果断干脆，他犹如一阵风，以压倒性的威力，横扫眼前的一切。排山倒海的机甲与锏相撞，碎片在大气中四处飞溅。
就像坠地的星星一样——嘘界心想。尽管决不能说是美好，但其过于强烈和激烈的气势使得那种光芒具备了诱人的魅力。
安装在右侧的炮弹发射器还指着天空。但左侧的电磁炮已经开始发射，子弹拖曳着一道道红色的弹轨。
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锏划过，寻找弱点，再将其粉碎这些动作竟如行云流水般的娴熟。他根本用不着挨个攻击，只需要用虚空周围的光带就可以应对。
飘舞的光刃划过了飞行器。飞机尾部的一部引擎爆炸了，无数金属和纳米纤维碎屑飞上天空，又像雨点一样溅落下来。GHQ士兵们只能卧倒在地，避开飞溅的碎片。
原本的包围早已被尽数清空，只剩下东京塔要处理了。
涯一蹬地面，借助反作用力跳上更高的空中。借助东京塔的一部分，迅速改变轨道。
“快射击，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不能让他破坏东京塔！”
茎道修一郎那道浓密的粗眉之下，闪烁着残忍之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这幕黑暗的戏码。
袭来的攻击中蕴含着几乎令人呕吐的针对自己的憎恶，好像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对东京塔造成损坏似的。涯立刻意识到，茎道修一郎想保护东京塔是假，借机杀了自己才是真。他聚集起力量向瞄准自己脑门飞来的攻击发起迎击。
那样的攻击没有起到半点牵制的作用，他将它们全部躲开或者击飞，奔跑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反而加速了。
虚空划过，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引起了他的耳鸣，锏分开了空气。他很快就听出了塔的弱点。
一阵巨大的轰鸣后，许多株银白色的花树突然在夜空生长起来，银色光芒向四面撒布，“树干”渐渐延伸，而光辉也越加明亮，在人们眼前留下一片星光灿烂的景象。
钢铁巨无霸昂首嘶鸣，轰然倒塌。
人随时在寻求安心，一旦陷入危机，不管多么冷静地处理，一定会在摆脱危险状态的当下放松精神，从虎视眈眈的死亡之口逃离后的短暂时间，不管怎样的人类都会呼出原本提着的一口气。
嘘界不会放过这个空挡，瞄准涯举起了枪。
之所以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应该全拜直觉敏锐所赐，涯在子弹飞来的瞬间往后方跳开了。冰冷的子弹贯进肩窝，接著一股足以让眼前闪烁的痛楚窜过全身。
涯看到嘘界，眼中锋芒聚起，闪着熠熠寒光。在中了那一击之后要瞬间转向反击，就必须拥有足以无视那种痛楚和冲击的强烈意志。
嘘界握枪的右手突然像遭到电击，手枪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哨音飞出去了，在子弹冲击力的震动下，他的右手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一发子弹准确地打在枪管上，枪管被打变了形。对方瞄准的是他的头，打中了手枪，只是因为他现在正在射击而已。
“被打了，好过分啊。”
嘘界嘀咕着甩甩手，“啪嗒啪嗒”地跑进屋里。
高远晴朗的天空上发着柔和而暗淡的光，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粉红的、珠光般的绚丽光芒，直到太阳离开了地平线。初升时的红光消散了，白昼来了。
涯坐进车子里，连伤口都还没处理就一下子倒在了正在开车的阿尔戈的肩头，阿尔戈吓了一跳，连带着车子也来了个漂移。
“涯，你怎么了，没事吧？”阿尔戈连忙问。
坐在后排的大云等人也赶紧把脑袋凑过来，他们今天经历的事已经够多了，要是涯再出点什么事，他们非疯了不可。
涯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毫无血色，他喘了几口气才说了句“累死我了”。
大家松了口气，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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