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做法当然是对的,很快每个人都同意这个看法,只除了几个不喜欢被规矩束手束脚的家伙,比如阿尔戈,他脾气不好爱生气,嘴里总是咕哝着一些讨厌的含沙射影的话,也总是不服从命令。
“阿尔戈,这是你的训练心得?”涯微微蹙着眉。
“是啊,要是不合格你就关我禁闭好了,反正我只能写出这样的。”阿尔戈的语气中有明显的冷淡。
“不是合格不合格的问题,这本来就没有标准,这样写当然可以,不过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涯说。
阿尔戈冷着脸不想多说,面无表情:“我没有任何个人想法。”
“那么有什么建议也可以。”
阿尔戈耸耸肩:“我心得里有哪一个字让您觉得我有什么建议了?”这样的回答非常无礼,阿尔戈是故意把话说僵。
涯压抑着胸口的烦闷,尽量平静地说:“阿尔戈,你觉得我们是怎么在和GHQ的战斗中胜利的。”
“我哪知道。”阿尔戈说。
涯叹了口气:“我们在各方面都没法跟他们比,之所以能胜利,是因为战术新,能出其不意。”
阿尔戈望着涯,他意识到涯并不是想找他麻烦,而是在和他认真讨论。
“阿尔戈,我不可能每天都能想出新战术,总有一天会碰到我从未预料过的情况,而我却没有做好准备。”涯说。
“会有什么最坏的事情发生呢?最多输掉一场战斗而已。”阿尔戈说。
“没错,这就是最坏的事情。我不能输掉任何一场战斗,如果我输了任何……”
涯没有再说下去,阿尔戈也没有问。
“我希望每个人都发挥聪明才智。我要你们想出新的点子,哪怕是别人根本不会做的蠢事也可以,我得为一些我们尚未碰到的情况做好准备。我让大家写心得就是这个意思。”涯说。
“要是我们都想不出什么新点子呢?”
“那说明我白费心思了。”
阿尔戈咧嘴笑了:“你不会白费心思的。”
和阿尔戈等人谈话过后,涯问研二:“GHQ没什么动静吧?”
研二叼着饮料的吸管,含糊地说:“除了搞屠杀之外,没什么动静。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难道他们还敢打六本木的主意?”
涯的面色清冷没有任何温度:“凡事没有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GHQ趁虚而入。你还要继续严密监视GHQ的动静。”
研二把饮料放在一边,歪了歪嘴笑着说:“本来这事应该让鸫她们帮你,怎么来找我?”
涯沉默不语,心里隐隐不快,大家虽不十分反对改革的事,但对他不下令救那些民众的事都是一肚子气,四分仪又有其他事要忙,监视GHQ动向的任务只能交给研二了。研二对民众的死活根本不在乎,对葬仪社成员的死活也不在乎,对解放日本这个事业就更不在乎了,有时候涯真的纳闷他到底在乎什么。不管城户研二是否认为有什么是他毕生所期待的,涯都觉得没有这样的东西。
在之后的会议上,涯正给大家分配任务时突然眼前一黑,倒下去撞在控制面板上。
此时涯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脑中一片眩晕,他的睫毛微微一颤。
“涯醒了。”仿佛是四分仪的声音。
有苦涩的液体灌入口中,涯呛了一下,咳嗽着醒过来。恍惚中不知是昼是夜,眼前的一切忽隐忽现,混沌一片。过了好一阵子,才重又看到人影,是四分仪和查理,这里是医务室。
四分仪的声音轻柔和缓:“刚才你晕倒了,可真是吓人。”
查理欠揍的声音传来:“是挺吓人的,看城户君那副表情就知道你们会议室的控制面板有多贵了,不知道头儿你的脑袋有没有把它碰坏。”
涯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皱眉说:“好苦,给我喝了什么?”
“喝的是氯苯甲嗪,治你的眩晕,”查理指了指吊瓶,“这是B-12,减轻疲劳的。”
“涯没大碍了吧?”四分仪问。
查理摇头说:“还没做进一步检查,如果忽略过度劳累的话,暂时死不了,先静养一个月试试。”
“静养……现在?”涯问。
“对,从现在开始。”
“现在不行。”涯说。
这段时间他不能有分毫时间松懈,几个小时都不行,更别提一个月了。他不能冒这个险。远的不说,他傍晚就得去一趟涩谷研究所看看疫苗研究的情况,紧接着还得去东京见塔新,督促他尽快把火烧到GHQ身上。
“我说啊,你可是都晕倒了。还发着低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倒下了。”
“我不会的。”涯说。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四分仪问。
“硬要说的话胸口有点闷,应该没什么问题,静养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涯说。
查理的头略微一撇,思考着答复。毕竟,涯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病人。大多数病人医生说什么就会乖乖做什么。但他们大多都不是反抗组织的领袖。
“头儿,”查理的语气如同老师教训学生,“你大可交代世界上的其他事件等一等。但是你不能这么交代自己的身体。你再劳累下去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不管你要处理什么问题,那都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涯没有回答,或者说用沉默当作回答。
查理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行了。随你便好了,我开点药,你至少把药都喝了。”
涯点了点头,想坐起来,但却办不到。他的头晕得要命,整个人缩作一团。
“哎哎哎,你慢点儿,我可告诉你,你血压不稳,好转之前想不再晕过去就悠着点。”查理连忙说。
四分仪轻轻把他扶起来坐好。
外面有点嘈杂,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随着猛烈的风灌入,涯身上一阵阵发凉,目光所及之处,阿尔戈跑到涯的面前。
“出什么事了?”涯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套。
阿尔戈的身体栗栗颤抖着:“涯,不好了,GHQ要开始第三次屠杀了,这次他们准备把剩下的那些被捕民众一次性都杀光!里面还有一些咱们的人呀,你赶紧下命令吧!”
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以平静相对:“我的命令早就说过,按兵不动。”
“这都什么时候了,民众都要被杀光了,你还说什么按兵不动,你干脆说见死不救好了!”阿尔戈眼里都是雪亮的愤怒,抓住涯的肩膀摇晃,“早知如此,我们根本就不该加入葬仪社!”
涯觉得透不过气,喘息不止,额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绞在他苍白的脸上,手背上的针头也被扯掉了。
查理一把推开阿尔戈:“冷静一下,他还病着呢。”
阿尔戈死死盯着涯说:“涯,我们会服从你有权发布的任何命令。但自由活动时间的意思就是自由活动,我们做什么你管不着,就算你当缩头乌龟,我们也有办法救出他们!”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他的话如锋利的刀刃,割破涯一直以来强忍的抑郁伤怀,他低头掩饰此时难以抑制的苦涩。
查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药递给涯。涯把药喝了。等思绪平静下来,他开始隐隐担心,葬仪社成员从未违反过他的命令,但现在可说不准,万一他们意气用事……
“你要留心,千万不能让他们私自行动。”涯说。
四分仪点头答应了。涯还想再叮嘱几句,但却觉得自己精神有点恍惚,难以集中注意力。
“涯,你太累了,先休息,其余的都交给我就行了。”
四分仪不由分说地把他按进被子里。
涯头脑昏昏沉沉的,等四分仪把他叫醒的时候,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
“你睡着的时候老是在咳嗽,我觉得叫醒你的话你会觉得轻松一点儿。”
“大家都还好吧?”涯问。
“你放心,阿尔戈不过是说气话而已,我已经劝住他们了。”
“那就好。”涯并没有真正放心。
“傍晚的时候你要去涩谷?”
“嗯,我没和你说过吗?”
“再确认一下,处理好涩谷研究所的事之后就要去东京了对吧。”
“对,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所以和塔新约定的时间在半夜。这些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吗?”
看见涯因为困惑皱起眉头,四分仪的回答是微微点头:“今天不是有突发事件吗,要是你身体撑不住,这些计划就往后推推吧。”
“我没事,早处理完早利索,你留在六本木,一定得注意大家的动静,我还是不大放心。”
“说起来,那些被捕的民众也被关在东京吧。”
“我有说起这个吗,”涯问,“再说GHQ抓人不都是关在东京吗?”
“随口问问。”四分仪说。
涯“哦”了一声之后,觉得气氛有一点微妙,隐约觉得四分仪那张镇定轻松的脸上藏着不肯对他说的秘密。他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准备离开六本木去涩谷的时候,涯注意到有好些人在走廊和楼梯的分支处交头接耳,有几个正处在他们的过道上,慢慢朝别的方向走去。事情显得太过巧合,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少数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其他的人则显得很紧张,尽管他们都装出一副轻松的神情。
半个小时后他就到达了涩谷研究所,脚步还有点不稳。
“你还好吗?”美华森问。
他点点头。
“你病了?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
“我没事。”
“最好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要紧。”涯说。
超级电脑吐出打满数据的纸舌头。美华森把它递给涯。
“研究确实进了一大步,但也没有我们预期的那么顺利。”美华森感觉既欣慰又担忧。
可是,涯似乎没那么在意:“不是的。研究进展很好,大家已经做得够好了,不必太过心急。”
“还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雇主。”美华森笑道。她伸手摸了摸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设备。昂贵固然昂贵,但绝对值得。虽然她不喜欢听恭维话,但她很愿意听涯夸奖几句。只是想确认她的雇主正确认识到了她的能力。
明亮的星光,似乎掺上了露水,变得湿润柔和,夜空青碧犹如一片海。遥远的天幕中,浩瀚的银河里,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夜空,消逝在宇宙深处,紧接着又是一颗……涯心神不宁,怔怔地望着流星消逝的地方,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自由活动时间的意思就是自由活动,我们做什么你管不着。
自己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吗?还是那只是自己心里这么想?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们真的行动怎么办……
涯两眼一阵眩晕。
“你怎么啦?”美华森问。
我怎么啦?我的部下可能正要步入敌人的罗网!
“我得先告辞了。”涯说。
必须回六本木看看,哪怕白跑一趟。
夜色从地平线升起,向天空延伸,像乌云笼罩下的一轮乌黑的太阳。夜幕完全降临。为什么夜晚不像黎明要用降落而不是升起?假如在日落时分眺望东方,就会发现夜晚是在升起而非降落。
已经到了休息时间,六本木非常安静。看来是自己神经质了,涯松了口气,不禁自嘲地笑了。
没办法啊,如果把大家都当成大人,就会意外地发现他们根本就是孩子,若以为他们是孩
子,他们又会惹出不亚于大人的麻烦。
涯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额,开始觉得真正地不舒服起来。还不能睡过去,他模糊地想。
“涯,你回来了?”四分仪诧异道,“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东京吗?”
“我没去东京,从涩谷回来的,这里没出什么事吧?”涯问。
“你指的是什么事?”四分仪问。
涯心里一紧。六本木是很安静,或者说是太安静了。
“我觉得你现在赶紧往东京赶比较好。”四分仪说。
“你什么意思?”
涯发现四分仪无动于衷的脸上竟然一丝反应都没有,那张脸的色泽和肌理突然使他联想到一块没有用过的皂性橡皮擦。
吹散两人之间冻结空气的是通讯器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