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事从一开始就很不顺。如果是在平时倒还没事,麻烦的是它恰好和GHQ宣布处死第一批可疑分子撞在一起。大家都等着涯筹划营救他们的事,没想到涯宣布的是按兵不动。
“我们不是为了平安无事才加入葬仪社的,”阿尔戈急迫地说,“加入葬仪社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应对各种挑战,难道我们要不做任何努力就抛弃GHQ要处死的那些人?虽然他们不是葬仪社成员,但他们被当成可疑分子是因为我们。”
大家都齐声附和。
“听我说,”涯说,“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宣布这件事,不过是想激怒我们行动。如果我们冷静下来,他们就没办法得逞。现在我们的实力和GHQ还有差距,如果我们执意硬碰硬,那就输定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抗议。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正愁没办法除掉我们。何必一定要钻这个圈套?”涯说。
议论声不断。涯依然不动如山。他早就知道正确的选择往往可能不会被理解,至少从短期来看的确如此。但是利害关系重大,必须遵从他认为正确的选项行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过不多久,局势就会迎来转折。
至于改革的事项,那些关于作战时全力以赴服从命令的部分没什么争议,规定只是把不成文的规矩书面化了而已,但另外一些,比如说作战之后要提交报告,比如说分工都做了细化,制定了任务表,比如要定指标,完不成还要检讨,比如只有接到命令才能从情报室领取地图包,按照命令从武器库领取防弹衣和枪支,有其他要求还要提出申请,比如说涯要文件系统条理清晰,把军事部门和情报部门剥离,组成一个更有效的系统……这些规矩可就没那么受欢迎了,再听到涯准备采用军衔制,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已经露出愤懑神色。
涯能轻易从大家眼神中读出想法,显然大家对这种有些分级倾向的做法十分不满,但这是把杂牌军变成一支正规的、各种条令和等级制度森严的军队的必经之路。
最让大家受不了的大概就是涯从OUA请来了几个军事顾问为大家训练。这几个人有的来自特种部队,有的是雇佣兵,都是战斗专家。
“你觉得我们都不会战斗吗!还需要请别人来教?”阿尔戈下意识喊了出来,其实这也是大家的心声吧。这类话语此起彼伏。
涯等大家都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以客观的眼光看,我们葬仪社也许还算能征善战,但和其他国家的军队相比,我们的战术水平、技术装备、战斗素质还有差距,没什么可夸耀的。我们之中很少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军事是门科学,只有具备了丰富的专业知识的人才能操作,我们不能坐井观天。五年来大家都是在战斗和厮杀中度过的,能在漫长的战斗生活中活下来,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但还是要虚心学习。”
葬仪社的会议名义上由涯主持,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权。所以,大家在说出想法的时候从不会犹豫。
涯能察觉到很多人都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清楚他必须现在就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否则在改革进行的过程中,他制定的规则都只会成为大家反复讨论的话题。
想到这里,涯的语气里含了不容质疑的意味:“先试验两周,在这期间意见保留,两周后统一解决。”
涯很少动用自己作为首领的威严,这样一来大家就算不满也不能说什么了。气氛沉闷了下来,不满写在每个人脸上,涯去看四分仪。
“我明白。”四分仪似乎在对他说,“我理解你的做法。你的目的、你的顾虑、你的担忧,我通通知道,所以我会站在你这边!”然而那心领神会的片刻瞬间即逝,四分仪的表情又回归到若无其事了。
他在这次事件中需要扮演老好人。在改革之前涯和他商量过。
“管理也是要有限度的。全部都要过问的话,一是忙不过来,二是精神上也撑不住。我这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已经多得应付不过来了,看不到的地方就拜托你注意了。”涯说。
“意思是要把和大家心连心的任务交给我,然后让矛头指向你对吗?”
“嗯,大家随意惯了,一下子要全按规矩来肯定不容易,但要让改革进行下去,我必须对违规的行为严惩不贷,所以让你去监督,给你睁只眼闭只眼的权利,你看情况行使吧。”
葬仪社的改革就在这种躁动和阴郁的氛围中踟蹰开展了。就算明着不说,暗处的抱怨还是一字不落地进入了涯的耳朵。嘈嘈切切,交头接耳。他尽量对此视而不见,但视而不见不同于无知,他得劳神费力才能做到视而不见。
大家的埋怨无一例外的投向了涯,可这仿佛一点也不妨碍他对改革的积极和执着,虽然没有人真的会跑到涯的面前指责他一顿,可涯对葬仪社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了如指掌的。即便如此,他在召开会议时也从没有露出迷茫的眼神,视察时的步伐依旧坚定,显然他不打算退缩。
让事情更糟的是第一批可疑分子一百人被处死。硬要说的话,是原本就面临毁坏的东西彻底坏了。
已经选择了按兵不动,涯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和担忧,同时暗自希望中途出现什么岔子使得GHQ杀死那些民众的计划落空,但他也知道他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些东西:埋怨、指责、自责以及其他更多需要做的事。
GHQ这次行事非常高调,根本不需要费力就能从电脑上看到现场直播。士兵们对着被绑着的可疑分子的脑门就是一枪,被击中的人们的脸先是向内凹陷下去,紧接着向外鼓起,曾经构成头部的身体组织和血液如间歇泉喷发般洒落在地。
涯静静地注视着画面,神色平静,但觉得胸口仿佛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闷痛让他恨不得用点什么东西塞满胸口。
大家的目光在说:不去救他们的人,是你。而且正因如此,他们会谴责他,排斥他。他们把自己心中的罪孽转嫁在他的肩头。
视线转移,对上四分仪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此直接,涯略略不自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切,都全神贯注,他的目光似乎有种力量,能够让涯以惊人的坚定果决面对自己的焦点和方向。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没必要意外,如果真的行动,后果会不堪设想。涯努力想着这些来稳定自己的心神。
当时是挺有效的,但或许每个人的脑袋都有一些空隙,需要处理更重要的事时,人就会把其他不愿思考的事情通通扫进思想空隙中。抛开一切,把它们埋藏起来。只是这些空隙往往会通往人梦境。当天晚上涯就梦到了鲜血淋漓的场景,他惊醒时咬着唇,所以才没发出任何声音。
有一天涯走过一排大型机械。这些器械比人更高。检查过一排机械之后,透过器缝隙他看到了烛光。
他想看个究竟,于是又反身往回走。
大家都站在空地上,地上摆着一些蜡烛,一片寂静。他们俯瞰着地上闪闪发亮的蜡烛。在月光下,它们显得很柔和。忽然吹来一阵微风,又悄然停止了。空气中似乎有种宁静的感觉。
涯明白了,他们是在向那些被杀掉的人致哀。
涯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这整个过程,看着他们由最初的肃穆到后来相互安慰渐渐振作起精神来。涯完全没想到大伙会不叫上他参加这场仪式,甚至没有告诉他一声。他们没有破坏任何规矩,也并没有隐瞒任何事。但眼前发生的这件事和他们的态度表明这明显是在有意回避他。
这一切似乎都跟他隔得远远的。他被寒气包围着,被一种莫名的忧虑压迫着。没有人理解他。他是完全孤立的。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别人,他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面一样。
他无声地走出去,迎面吹来一股晚风,轻拂着他的头发,他仰头看看夜空,掠了掠披肩的长发,感到那晚风里,带来了第一抹秋凉的气息。
涯与太平洋岛国联盟的武器和钢材生意没有因葬仪社内部的改革而暂停,事实上这是唯一让涯欣慰的事了,因为利润继续增长,赚了个水涨船高,供给研究疫苗绰绰有余,涯给葬仪社的武器装备全部升了升级,六本木已有的防御系统也都悉心改良过,又增加了抗核电脉冲措施,也加固了地下设施,如果条件允许,涯恨不得整颗预警卫星发到天上。
虽说做生意利润丰厚,但涯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担心因小失大,所以在处理葬仪社的事务上也多了几分用心,在大家看来,涯并没有为生意分心,反而在改革上花的时间更多了。只有涯自己知道,时间仿佛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少,而要办的事情还太多了,真希望每天能增加几个小时,能让他争分夺秒地为葬仪社争取更多利益。除非四分仪注意到他的忧虑和疲劳,强迫他休息,否则他就得一刻不停地工作。不过,假使四分仪让他休息的话,那就意味着他本人要干得苦一些,所以,涯竭力不使自己的劳累流露出来。
葬仪社像一台大机器一样转了起来,涯既担任机器的核心部分,又要作为机器的主人,把各个零件分派到各个岗位上之后,留心听着,仔细看着,一旦哪里出现毛病,或者发出异响,就立刻赶过去让它恢复正常运转。不断的修改完善之后,大家也能渐渐体会到这个体系的好处,有了指定的任务,一切都更加井井有条,葬仪社仿佛一下子正规了不少,大家不再和以前一样无头苍蝇般忙碌,效率提高了很多,每周还可以轮流休假一天。
训练的效果也不错,葬仪社成员都敢于犯错误,愿意尝试任何自视甚高、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根本不想碰的事。他们尝试的新技术大多没什么用处,多以失败告终,但总会有新发现,让他们明白了不断尝试的好处。而且尝试本身也是乐趣,充满激情,富于挑战性。现在训练变得非常开心。
然而GHQ屠杀第二批可疑分子的事又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家不会因为改革顺利而宽恕他。涯知道这是为什么,换作是他处在大家的位置,他也不会容忍见死不救的行径。可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使他们有所理解。他既不会向他们倾诉他的痛苦和孤寂,也不会恳求理解。
“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背负那个责任。你没有需要补偿的东西。”
等众人散去,四分仪对涯说。
涯勉强笑了笑,在空中挥了挥手,就像这是个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唔……”一阵眩晕席卷而来,涯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只能坐回椅子里。他睁开眼,努力想让眼前的房间停下来别转。
“没事吧?”四分仪扶了他一把。
“有点头晕,我没事。”涯说。
每次四分仪问“没事吧”,涯都会回答“没事”。有时四分仪相信,不过有时,他知道涯的心其实在高速地运转。涯现在一定很累,精神状态也不大好,虽然装出不要紧的样子,但其实并不是不要紧。
“你脸色很差,我看你得休息几天。”
“再说吧。”
涯说着就迅速走开了,这是他躲开四分仪唠叨的常用伎俩。
天空清朗,朦朦胧胧的天际中游动着一轮月亮。
四分仪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能看到控制室里的灯依然在亮着,可以看见涯的侧影,他还在工作。可能涯认为做噩梦更累,还不如工作。等改革成功之后状况说不定会好些。也许吧。
屋里静极了,桌上放着的灯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使夜间的漫游者感到宽慰。夜风掀动着桌旁窗户上的窗帘。四分仪从房门口走了过去,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