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嘘界好像很难缠。”涯说。
晚些时候,涯把在维提岛遇到嘘界的事告诉了四分仪。
稍微沉默着观察了一番后,四分仪嘴角微微上扬:“你对哪个人火大还挺少见的。”
“我有火大吗?”
对不假思索地反问回来的涯,四分仪耸了耸肩:“如果在你面前,你说不定会杀了他呢。”
“他当时就在我面前,我可没杀他。”
“我是说不考虑后果的情况下。”四分仪说。
“要是不考虑后果,我头一个杀了你。”
“很荣幸。”
艾尔米露经过,涯和四分仪都停止了谈话。
“切,我又不是来听墙角的。”艾尔米露不屑地说。
“你为什么还待在六本木?这里可不安全。”涯说。
“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在日本好好玩玩。哎,你知不知道吃太多三明治会得痛风呀?”艾尔米露盯着涯的三明治说。
“涯,别听她的,我的一半寿司就是被她这么骗走的。”阿尔戈说。
“什么叫骗,是牺牲自己延长了你们的生命。”艾尔米露说。
涯把三明治递给艾尔米露:“算了,拿去堵堵嘴。”
艾尔米露刚伸出手,三明治一下子被珀夺走了。
“麻烦死了。”珀说。
“麻烦?什么意思?你把三明治还我!”艾尔米露说。
“你的开场白太长了,要先这样说上一段才能吃吗?就像软件升级时的使用许可一样。如果不点击同意键就没办法安装,但是我也不会一行行去看完,直接就点‘OK’了。所以,直接拿走吃掉就好了。”珀说。
艾尔米露皱了皱眉。珀大笑起来。
“说起来,你俩还真是能吃。”涯说。
“看你那小气样儿,”艾尔米露说,“我们大老远的来了,吃你几顿饭怎么了?”
涯无奈地笑了笑,忽然若有所思地盯着艾尔米露:“艾尔米露,你是怎么来六本木的。”
“直升机啊,和你们的直升机停在一起,”艾尔米露像只机灵的小鸟一样把头快速一扭,示意直升机停在那个方向,“不过我的那台可比你们的高级多了。”
“我也想见识见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凌晨的时候带我兜个风如何?”
艾尔米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变得活跃而热切,语气中透着一股激动:“没问题!不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都奉陪到底。你要去哪?”
“太平洋岛国联盟驻日本办事处。”
“不是吧,这么无聊的地方,你去干嘛,谈判?”
“算是吧。”
“给你个建议,你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那样谈判可能更顺利。”
一时之间涯不知道应该感到好笑还是生气。最后好笑占了上风。
“塔新是男的。”涯说。
黎明时分,星星和月亮消失了,天空的蓝色水波流泻而入。令人愉快的光明照亮太平洋岛国联盟驻日本办事处大楼的每一片玻璃。然而,光的领域有限,只能从地球表面向上延伸几十千米,最终被宇宙之夜取代,恰似生活本身,这片蓝色湖泊背后,总有死亡之海在等候。
戈登坐在最顶层的都铎式大扶手椅里。从这里能够俯瞰汐滨运河缓缓流动,就像一条污水形成的蠕虫。尽管这条河就在眼前,但在晨雾中,它几乎无法被看见。在这条宽阔迟缓的运河对面,一艘军用艇正在逮捕居民区的可疑分子。码头区的这个地方曾经聚集着来自全世界各个地方的航船。失落的圣诞之后,这里渐渐萧条破败,被人遗忘,成了居民区。
这不是戈登希望看到的,他喜欢四处访问,各个国家都转转,但不喜欢来日本,在他看来日本不过是在迅速扩张的污染区的指缝间苟延残喘而已,要不是为了借GHQ的力量干掉塔新,他根本不会来这个地方。
戈登转身看向房间内部,两百六十平方米,四间卧室,一间开放式设计的会议室,那里有他的团队,正在放声大笑,指指点点,倒着香槟酒,一直喝到了天亮,都已经喝得半醉。是他们勤勤恳恳的工作换来了指日可待的胜利,所以戈登允许他们庆祝。
不久后就将有一场选举战上演,自己已经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以他参议员任内公正严明的声誉,其他候选人都无法对他构成挑战。通往太平洋岛国联盟最高领导人的道路上,只有塔新这个现任秘书长一个障碍。不过,这个障碍在今晚就将不复存在。
今晚GHQ的人就会按约定除掉塔新,自己虽然有嫌疑,但到底不是自己动的手,就算调查也查不到自己身上,更何况是塔新自己决定要访问日本的,这可怪不得别人。
戈登故意将自己的团队也集中在大楼的顶层,为的就是使GHQ的人从底层攻入杀掉塔新和他的幕僚们而不波及到自己。他早已在顶层之下的几层安排了大量警卫保护自己,又安排了直升机好在战斗打响时及时转移。到时候调查起来,只会查出自己是因为恰好在最顶层,转移及时而侥幸逃过一劫。
这样安排万无一失。
塔新已经在想着怎么向公众宣布今晚事件的部分了。他对行动的成功毫不怀疑。如同人们所说的,大权在握,容易令人忘乎所以。人一旦到了那种境界,便会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大人物,万事皆可为之,只要想做,没有做不了的事。
“今晚,一切就结束了。”
戈登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荧光灯喃喃自语。
忽然,探照灯刺穿了厚厚的云层。他听到了重型飞机不祥的轰鸣声,如同猛兽饥饿地寻找食物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
他吃惊地坐起身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但直升机的探照灯还是显得太过刺眼。
接着那架巨型直升机冲破雾层,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在天空盘旋。它的机舱里装满了弹药,不过并未射击。
戈登慌张地仰望天空,不禁疑惑起来。飞机如气球般轻飘飘地掠过云彩,朝他飞近。飞机敞开着舱门,低垂着襟翼叶片,一直亮着那些炫目、强烈闪烁着的探照灯。
是转移时要用的直升机吗,为什么现在就开过来了?戈登困惑。
这时,尖厉的破空声刺入他耳中。他凭直觉向左闪躲,一支箭眨眼间从他右边飞过,并没有扎在墙上,而是像滑雪一样刷地一下子穿透了了墙壁,射向房间深处,最终从大楼的另一端出现。
在戈登看不到的房间另一端产生了无数种闪烁的色彩,有些是人们从未见过的颜色。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持续爆破的能量,喷发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只能将它想象成一朵盛放的烈焰之花,绚烂过后归于凋零,接着再次盛放,而且每一次盛放都更加夺目耀眼。
剧烈的响声和冲击后,戈登才意识到那支箭贯穿了整层楼,房间里的他的势力已经被消灭得一干二净了。
极度的恐惧让他手脚无法动弹,戈登拼命想迈开双腿,却怎么也跑不动。他想喊救命,可就连呼吸都让他十分痛苦。恍惚间,他注意到周围有什么笼罩着自己。是光。一大片光。一开始他以为是直升机的探照灯,但是眼前的光突然间变得非常明亮,甚至过于明亮了。
利箭的寒光映在戈登的视网膜上。
刹那间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普通的箭。但他没机会去印证了。
冲击把他朝墙上砸去,他听到“咔嚓”—声,好响……
天色渐亮,可以看见周围了。涯将防风镜往上拨到前额,以肉眼快速扫视一遍,看看周围有没有值得警惕的目标。一切发生得太快,地面上的士兵人数众多,但距离太远,无法对直升机造成威胁。
他松开手,虚空回到大云的身体。
“哇,帅呆了,虚空基因什么的这么厉害吗?”艾尔米露喊道,“不过你明明第一箭就可以把戈登和他的随从们全解决掉,那样就不用射第二箭了。”
“第一箭是为了引人注意,同时也要震慑塔新,他也在这栋楼里。飞低点,放下舷梯。”涯说。
“涯,你要下去?你脑袋被门挤了?”阿尔戈问。
“他是想趁塔新被吓得半死的时候下去谈条件。”艾尔米露说。
涯点点头,打开舱门走下去。艾尔米露探出头说:“快点谈哦,我的直升机按时间收费的。”
大楼里已经乱成一团,戈登的部下们自顾不暇,而塔新的随从们则不敢拦住他。
涯穿过如同迷宫一样的走廊,走到最后一层台阶的顶端,进入了一个两边都是窗户的走廊。
通往电梯的通道如大厅般明亮,银色的电梯里崭新得令人目眩,他在三楼步出电梯。通道的左右都是挂着职称的门。左边尽头有扇红褐色、感觉庄重的厚门,门上镶嵌着“秘书长办公室”几个金属字体。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疯子!”塔新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有懊恼也有愤怒,“我早就说过,我希望此事秘密进行,结果你知我知即可。”
“这个嘛,恕我不能同意。”涯神情自若地说,“我们之间有合作关系,但太平洋岛国联盟至今为止还是GHQ的同盟,这事上您似乎很能变通。如果我的事必须严格照章执行,那么你的事也得按规矩办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从塔新脸上的表情看,他应该非常明白。
“就算你秘密除掉戈登,我也会尽快和GHQ划清界限。”
“哦,那就好。不过无缘无故与同盟解除合作,就算是您也不可能不被质疑。一旦这件事再与戈登被害联系起来,您是无法洗刷嫌疑的。”
“现在我就没有嫌疑吗?你难道要我掩盖刚刚发生的事情?”塔新说,“你一个人搞出的动静在几十里外都听得见。”
“别掩盖,好好调查,”涯说,“葬仪社乐于协助合作伙伴调查,然后会发现元凶是GHQ的人,你们就有理由问罪GHQ了,到那时再顺理成章地解除与他们的合作。”
“多谢你为我考虑。”塔新僵着脸颊说。
他一只胳膊甩在椅背后,另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动。他也不能咬嘴唇。他不能让任何肢体细节泄露自己的情绪。
听起来他并不是真的感恩,他甚至还心怀怨恨。如果他静下心来好好回味,一定会更愤恨。他洗刷了嫌疑,但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只能按照涯说的做。如果涯是他的幕僚,他恐怕会冲过来跟涯亲切握手,不过面对一个恐怖|分子,他一根指头都不会碰。
“这件事你不会泄露出去吧?”塔新问。
涯紧绷的心情略微一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他点了点头,塔新也打住话头。言多必失,小心为上。
远方,朝阳已经穿透云层,迅速地升了起来。旭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
机身在空中颠簸,来的时候天气不错,但返航时空中的气旋就多了起来。每遇到一团气旋,艾尔米露都会大喊大叫,疯狂地按下各种按钮,直到一切像是恢复了正常。
“要不我来开吧。”
涯觉得自己还算能应付一下气旋。
“那怎么能行,说好了我带你们兜风的。”艾尔米露说。她的语气坚定,不,不止是坚定,简直是咬紧牙关。
直升机突然开始快速下降,涯下意识抓住扶手稳住身体。
过了一会儿直升机又开始攀升,恢复平稳。
“直升机快没油了,希望咱们不会在水上迫降什么的。”艾尔米露叼着棒棒糖说。
阿尔戈和大云齐刷刷地朝艾尔米露看去,紧张得脸上都失去了血色。艾尔米露偷偷乐了一个,没有说直升机上还有备用油箱。
飞机的轮子终于落在六本木基地的跑道上,机身有些颤动。涯摇摇晃晃地下了舷梯。
“其实我开直升机技术不错的,今天发挥失常而已啦。不过今天开的快,为你节省了时间哦。”
艾尔米露心存内疚,便想办法给她的行为寻找借口,显得像是在帮涯的忙。
“我现在觉得你带着珀开着直升机从非洲平安到达六本木是一个奇迹。”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