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缓缓转过天穹。十年前涯喜欢看星空,现在也喜欢,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痴迷于它们了,尽管它们依然在天上。迢迢万里,星星无法暖人心胸,冷漠难接近,并不能使人得到慰藉。总有一些无法控制的东西,难以捉摸地横亘在人与星辰之间。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翘首仰望,侧耳倾听着风声在树林中穿行着,沙沙地笑着。
“再待下去会着凉。”四分仪背着手走过来。
刚刚作为报复,涯也旁观了四分仪的体检,想找机会笑话四分仪一下,但四分仪身体非常健康,让涯没什么好说的。
四分仪笑着看向涯,那笑容好像在说“因为我在管理身体方面很在行,所以有资格唠叨你”。
“要么别再唠叨,要么赶紧走。”涯说。
四分仪在涯身边站定,表示自己选了前者。
“美华森早就铁了心和GHQ对着干,樱满春夏看了樱满黑周的研究笔记后,对研究疫苗也已经十分坚决,我比较担心莫兰特,他似乎挺不情愿的。”四分仪说。
“所以我才用他的通行证去拿研究笔记,这样他就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涯说。
“怪不得你不用开锁的虚空。”
“嗯。”
涯仰头去看星星,四分仪对星星没兴趣,所以看着涯的侧脸。
“明天就要去维提岛了?”四分仪问。
“明知故问。”涯说。
“有把握吗?”
也只有四分仪会这么问,其余人都认为但凡涯认定的事,都能得到资助。
“我不知道。”涯坚定地说,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安。四分仪不知道他的自信是真的,还是必须这么想。不过,现在的涯已经准备好上战场迎战了,这一事实让四分仪感觉不错。如果说那个脆弱的涯是四分仪更希望多见到的,那这个坚强的、完全有能力解决问题的涯则是他很庆幸与他并肩作战的。
“必须试一试,”涯说道,“现在疫苗研究万事俱备,我们必须得到资金。”
“失败了怎么办?”四分仪问。
“把你的肾卖掉一个。”涯说。
四分仪沉默了片刻,说:“如果需要的话两个也行。”
涯忍不住笑起来,感觉稍稍快活了一些。
维提岛,蓝天碧海,椰林耸立,沙滩洁白细腻。
集会按时在维提岛召开,会议厅全室用大理石建造,上面有镶银镀金的仿古浮雕,威严大气,刀剑枪支以各式图案陈列装饰。
如果今天输了,以后形势就会越来越不利,那上千个小时的工作将毫无意义,没有赢的机会。计划是自己想出来的,所以没人能代替自己面对。
涯正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环境和其他参加集会的人。不过是短暂的一瞥,涯周身血液一凉,不远处站着的人,紫色的头发和奇异的左眼异常夺目——嘘界。
嘘界穿着双排扣深蓝色西装,还佩戴着看起来很夸张的肩章。涯眉头紧锁,看了嘘界一眼,恰巧嘘界也在观察他,那种冰凉的目光似游戈浮动在涯的身侧。
他来做什么?不可能只是来蹭杯酒喝。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涯心头,嘘界肯定是有目的而来,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胁迫感。
是知道了葬仪社的计划故意来搅局,还是GHQ有和太平洋岛国联盟进一步合作的打算?
“恐怖组织想进入这种会议,应该是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吧?”
涯正想着,嘘界已经笑眯眯地走过来开口说话了。
涯默默压抑住杀了他的冲动:“好久不见,嘘界少佐。”
嘘界打量涯几眼,突然哈哈大笑:“你不打打杀杀,真有点不适应。不过你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动手,葬仪社这辈子就别想得到任何组织的援助了对吧。”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是在濑月水坝那次。当时我好像并没有打打杀杀。”涯说。
“你只见过我一次,我可见过你很多次了,你每次战斗的影像我都会反复播放的,从这一点来说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嘘界笑眯眯地说。
“不敢当。”
“不过在这里看到你可真是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只负责战斗的,没想到外交的事也要你管啊,真是辛苦。”
“原话奉还。我也以为您是只负责和葬仪社有关的事务。”涯说。
“哎呀哎呀,原本是这样啊,不过你们干完上一票之后,杨少将气得要死,现在要四处找盟友准备一起对付葬仪社,人手不够,我也被派来了。看起来,杨少将对这个太平洋岛国联盟不抱太大希望,不然怎么会派我来呢,我就当度假好了,豪华套房、五星级服务,代价只是来参加一个无聊的集会似乎挺划算的。没想到现在碰到了你,还真是物超所值啊。”
嘘界毫无顾忌地和盘托出,涯一时间不能断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嘘界说完紧紧盯着涯,低声说:“既然不是来打架的,能不能把你猫盯老鼠洞的那种警觉神态收起来。”
说这话的口气并非请求,而是要求,也根本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嘴里挤出来的,压出来的,相当阴险。
在那之后,嘘界径直向甜品台走去,那里有精致的花色小蛋糕、小冻糕和成堆的块状巧克力糖,数量不下数百,每一款都很有特色,他开始愉快地享用。涯无缘这么奢侈的行为,特别是今天,更承受不了任何一点闪失。在嘘界看来这次集会不过是派对,但在涯看来这是办公的场所。
这就是自费出差和公费旅游的区别吧。
涯像一抹风轻云淡的影子,“闲逛”于高谈阔论的人之间,从容自得,不让人戒备生厌,也不放过任何能听到有价值消息的机会。不过涯一直感觉不自在,因为只要在他不经意地转过头去,必定会看到嘘界那沉思而有所期盼的目光。
涯觉得厌烦,干脆直视着嘘界,想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嘘界笑着走过来。
“我的任务是发展主张消灭葬仪社的戈登,并且帮他干掉现任秘书长塔新。你的任务应该是发展塔新为合作伙伴,帮他干掉戈登对吧。”
“无可奉告。”涯说。
“别那么冷淡嘛,虽然立场不同,不过我个人是很欣赏你的,”嘘界靠近了涯一些,“也替你打抱不平啦,明明作战已经够辛苦了,还要东奔西跑,反而你们那个首领很少露面呢。”
除了天空树那伙人和樱满春夏知道实情,其余抗体和GHQ的人都以为四分仪才是葬仪社首领。
“这与您无关吧。”涯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当然有关,我今天是来和你对着干的,要是我完成了任务,你不就完不成任务了吗?要是害你被责怪,我也过意不去的,哎呀,好像轮到我去见戈登了,我先去了。”嘘界有些伤脑筋的摇摇头。
与嘘界交错而过的时候。
“原本我打算走个过场完事,现在我打算认真起来了,不是为了GHQ,只是单纯地不想遂了你的心而已。”嘘界声音充满愉悦。
涯能断定,站在他背后说出这句话的嘘界,绝对正在笑。
那是令人不快的笑容,主要原因是它使人觉得好像有一台恐怖的机器突然有了生命,而且正准备开始运转。
嘘界说:“我带着侥幸心理逮捕的几百个可疑分子里面总得有几个葬仪社的人吧,我会把所有人都吊起来,把他们的口供聚合在一起,然后对葬仪社发动致命打击,好好挣扎吧。可别恨我,我可是挺喜欢你的。”
涯觉得像有一团火焰窜向四肢,肺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空气,他努力让自己的气息不要紊乱,只是冷冷地说:“卑鄙无耻的家伙。”
“啊,这样。”嘘界听上去逆来顺受,似乎并没感觉受到了侮辱,“那就恨我吧,但我会继续喜欢你的。”他露出了一个他最迷人的微笑,然后离开了。
等到看不见嘘界的身影,涯才皱着眉头说了句:“该死的浑蛋。”
就连四分仪也从没听过涯说这种脏话。
塔新也开始接见宾客。涯估摸着要轮到自己还要很久,得知塔新准备第一个见自己,涯甚至在想“开玩笑吧”。
穿过两三个房间,进入这间小客厅,此刻这里只有塔新和远处的一些护卫。小客厅装饰也非常豪华,大概是大人物生活中的癖好。
塔新看上去年过半百,身穿便装。
“有一个组织听你命令感觉一定很不错。”塔新说。
“阁下,”涯说,“有二十个成员国听您命令。”
“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现在有些争议,我的控制力大不如前,你也知道吧,库尔特·戈登是连任两届的参议员,他虽然属于我的党派,却认为自己才是秘书长的不二人选,他可是毫不遮掩地想要与我竞逐。”塔新说。
“我知道您之所以见我,不过是想让别人疑神疑鬼罢了,并不是有意和葬仪社合作。”涯说。
塔新耸耸肩:“你猜到了啊,说来惭愧,我亲自接见你,而不是等着接见的其他人,这会让我的对手琢磨我究竟能得到什么他们得不到的利益。”
“事实上您也能。”
塔新微微吃惊:“哦?葬仪社难道不是要请求我的援助吗?”
“是请求您的合作。威胁您地位的戈登我们会替您解决掉,我们需要太平洋岛国联盟的资金,但这是借,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连本带利还给您。”涯说。
“说说看。”
“比如说,一套单兵装备要1.7万美元,我可以以1.5万美元的价格提供给太平洋岛国联盟。钢材也是一样,提供给你们的都低于最低价的百分之十。”
塔新点点头,几秒钟过去了,他显然是希望涯继续往下说。对这样的策略,涯早已司空见惯:一个处在劣势的人一定会不停地说话,以掩盖尴尬的沉默。涯不会这么做。
“你应该知道,或许还有比这更低的价格。”塔新说。
他已经动心了,只不过是在矜持,或者说是死要面子。涯能判断出来。
“而且我也只是随便挑了个人接见搞恶作剧而已,并没想过真的合作,虽然你们给出的条件不错,让我有点意外就是了。”塔新继续说。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涯知道局面对自己有利。尽管如此,胸口还是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压迫感。
“这样的话,我对您就没有用处了。”涯说。你对我也没有用处了,涯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够贼的,表面上是还钱,实际上是要垄断太平洋岛国联盟的军火和钢材啊。”塔新说。他喜欢和一个与他同样聪明的头脑斗智,因为他对自己实际上是否智胜了对方根本没有把握。
“我并没有提垄断,如果您愿意买贵的我也不会有不满的。”涯说。
塔新笑了一声,转换了话题:“我想知道葬仪社要资金干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维持运作,那应该是很容易的事,犯不着来找太平洋岛国联盟。”
“是为了研究启示录病毒。”涯直言不讳。
塔新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他:“据我所知,葬仪社是反抗组织,不是什么科研组织。”
“这并不矛盾。”涯说。
“朋友,日本研究启示录病毒已经十年了,我给你的资金再丰厚,也撑不过几年。”
“不是日本,而是GHQ,GHQ的研究进行了十年并不代表这件事真的徒劳无获,如果真要研究那么久,我们也就不会研究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像GHQ现在的杨少将这样利欲熏心的败类为了自身利益,残酷剥削民众。这种做法危害经济,他们挣来的是黑心钱。我虽然不想管闲事,但我最看不惯这些浑蛋祸国殃民。”塔新笑着把烟斗放进嘴里,“希望我没有言过其实。”
“一点儿也不,”涯说,“很高兴您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如果你们能拿出新型启示录病毒疫苗,我会比现在更情愿的,”塔新说,“毕竟和你们合作在我计划之外,你只是我随便叫进来的。现在研究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您东风一笔。”
涯拿出协议放在塔新面前。
“刚才是骗你的。”塔新笑道,“你不是我随便叫进来的,葬仪社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塔新签下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