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有郁郁葱葱的树木,青草散发着缠绵蓬勃的香气。涯到的稍稍早了一些,就在这铺天盖地的湿润香气中整理着思路。
美华森虽然年龄四十有余,但举止优雅,像暮春的玫瑰风韵犹存。
她并没有见过涯,但涯看过她的资料,知道她的样子,于是主动走过去问好。
“我的天那!”美华森大声喊了出来,“你还是个孩子啊!”毫无疑问他的确很年轻,如果忽略他沉稳的神态,那他的外表相貌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涯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年轻是他的过错似的。好在他们很快进入正题。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倒霉蛋,被调到涩谷研究所的莫兰特。”美华森指着莫兰特向涯介绍道。
“这位是恙神涯,我和你提到的那个组织的首领。”
当涯伸出手时,莫兰特也很自然地伸出手——对莫兰特这样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而言,唯一比握手还自然的反应就是从公厕出来后摸摸下面,看看拉链是不是拉好了。可是当美华森说“那个组织是葬仪社”之后,那只刚伸出的手又犹豫了一下。有一度涯甚至以为他要把手抽回去了。
不过莫兰特没这么做,至少没有做得很明显。他很简洁地握过手后就立刻收了回去。
沉重。脚就像灌了铅,落在地面上。灌了铅般的身子在下沉,胸膛里那灌了铅般的心沉甸甸的,挣扎地搏动着。不得了呀!面前这个可是恐怖I分子啊!
莫兰特既害怕又好奇,这导致他就像个科学家看标本似地望着涯。
半晌,他带着真正迷惑的神情说道:“我搞不清楚,涩谷研究所和葬仪社是怎么掺和到一起的?”
“很简单,我们想研究启示录病毒疫苗,他们需要我们的研究成果,合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美华森说。
“我是想研究疫苗,”莫兰特说,“可我没想过……”
没想过要和恐怖|分子合作啊。
“你的顾虑,就是安全和资金问题吧。你可以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资金有太平洋岛国联盟支持,不会有问题。”涯说。
“你觉得怎么样?”美华森问。
莫兰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研究所的研究只是做表面工夫,也知道为茎道修一郎工作是出卖了我自己,付出了高昂的精神代价而换取物质利益。”
他蹙起了眉头,仿佛很痛苦:“一句话,我的上半辈子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一堆傀儡似的的东西。我想过,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我知道我应该就这样妥协,可是我办不到。现在机会来了,但是……唉,你们不是恐怖I分子该多好。”
莫兰特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恐怖|分子”这个词说出来了,连忙闭上了嘴。
美华森有些急切,她所带领的涩谷研究所,说白了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不满GHQ作为的科学家而已,如果不和葬仪社合作,他们根本没有实质上的力量与GHQ抗衡,所以就算对涯提出的办法并不是心悦诚服也不得不采纳,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莫兰特这个合适人选。如果莫兰特打退堂鼓,他们就必须等待下一次机会,到下一次为止还需要经过多久?究竟还要容忍多少感染者的死亡?无论如何,也必须在这里取得胜利!如果劝说不行,还可以威胁。
美华森摸了摸自己外衣下面带着对接枪柄的枪,此时她发觉涯正以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她,同时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只好把心里的想法驱散了。
“这样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虽说您是科学家,我在您眼里是恐怖|分子,但我们也有相似之处。我们各自的心中都有某些不愿摒弃的东西,即使这东西使我们非常痛苦。有些事明知道行不通,可是我们还是要做。在失落的圣诞之后,幸存下来的人们虽然憧憬着不同的希望,但也心怀着各色恐惧,大家都想着既然从灭顶之灾中活了下来,那就决心再活上一天。所以应该效忠的对象或者政治信仰他们也都顾不上了,哪怕对被宰割践踏的现状不满,也不会采取行动。我们葬仪社不同,我们明白只有想法并不能影响或改变事情的结局。我们战斗,而且从不停下来计算其代价。我们虽然忍受痛苦的煎熬,但时时刻刻都告诉自己,这是非常值得的。”
莫兰特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汇方面颇费踌躇。在他沉吟的时候,美华森一直在用又担忧又盼望的眼光望着他,尽管她关心的并不是莫兰特的利益。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莫兰特问。
“您太没有自信了,或许您应该问如果成功了会得到什么。”
“倒不是没有自信,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罢了,我非常想研究启示录病毒,但我的能力却不怎么样。”
“不是您一个人负责,樱满春夏博士会和您一起研究,”涯说着转头看向美华森,“涩谷研究所的各位负责协助,这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美华森显然对多一个科学家加入感到高兴,“樱满春夏博士也会和我们合作,真是这样?”
“是这样。”涯说。
“可是,既然已经有她这样鼎鼎大名的科学家加入了,你们怎么还会找上我呢?”莫兰特问。
“您过谦了,您自己也是名气不小的科学家呀,多个人多份力。另外我还需要你的通行证才能拿到樱满黑周博士的研究笔记。”涯说。
“这样的话,用樱满博士的不是更方便吗?”
“用她的通行证会非常容易暴露,樱满博士是茎道修一郎的妹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格外留意,不止是她,虚空研究所中的各位不也都受到监视吗?只有您不同,您已经离开了虚空研究所,他们会对您的行动放松警惕。”
“我的通行证可能很快就会被注销,那可怎么办?”莫兰特焦急地说。
“所以说要尽早行动。”
“多早?”
“您现在点头,今晚我就可以拿到笔记。”
莫兰特立刻点头。
要是他本来盼望能从涯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猛地异彩大放的话,那他会大失所望的。因为那双冷绿色的眼睛不过微微一闪。但是,他在美华森的眼睛中却看到了一种真正的事关重大的神情,使他感到了自己所采取的行动的意义。这种感觉他还从未体验过呢。
“我儿子会和你们一起去拿研究笔记。”美华森说。
“您儿子?”涯疑惑道。
“对,他不在GHQ或者抗体工作,只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毛头小子。”
涯微一蹙眉:“我记得我说过,研究笔记的内容我们共享,但笔记本身要由葬仪社保管,就算是您的儿子参与了行动,这一点我也不能让步。”
“我不是要笔记,只是要表示下合作的诚意。行动结束后你直接把他带回葬仪社吧,今后他就是葬仪社成员了,他是学医的,当个医务兵好了。”美华森镇定自若地说。
她给出的诚意是一名人质。
“那可是您亲生的儿子,这不是拿孩子的生命冒险吗!”莫兰特忍不住说。
“我儿子十七岁了,应该和咱俩面前这小子差不多大,不是什么孩子了,他也同意我的决定。”
“如果仅仅是为了表示诚意,那么没这个必要。”涯说。
“我话还没说完,我儿子在葬仪社,葬仪社要负责他的安全。”
“我会的,不过他用不着参与晚上的行动,今晚的行动可不能出岔子。”涯说。
“你放心,他不会拖你后腿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也不用在意他,拿到笔记是第一位的。”美华森若无其事地说。
涯开始怀疑她儿子是不是她亲生的。不过既然美华森都已经这么说了,涯也不好拒绝。
“那就这样说定了。”涯说。
毕竟是和恐怖|分子见面,不便见面太久。美华森和莫兰特转身要离开。涯叫住美华森。
“可以问个题外话吗,你们的组织,为什么叫天空树呢?”
美华森回头。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涯发现她的神色有某种变化,他无法准确地肯定这种变化实质上说明了什么。她的神态还是那样冷淡,但同样还有另外一些神情在其中。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美华森说,“就和葬仪社之所以叫葬仪社一样,顺口罢了,不是吗?”
涯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了。
水汽像粉尘似的在空中飘着,将路灯笼罩在一层透明的烟雾之中,人行道闪闪发光,月光被乌云遮住。
美华森的儿子查理是个潇洒的少年,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上长着长长的睫毛,栗色的头发蓬蓬松松地鬈曲着。
研究所里寂静无声,涯用樱满黑周的通行证把资料室的门打开了,在门自动合上之前,查理拿起一个灭火器,用它抵住了门。
“不能这么做,会触发警报。”涯说。
“听你的,头儿。”查理移开了灭火器。
“你进入状态还真快呀。”涯忍不住笑。
涯伸手把笔记拿在手里。
“我们就这样直接拿走?拍下来的话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吗。”查理说。
“这份笔记对他们来说是没有用的东西,拿走也没事。我们从那里撤退。”涯说着指了指对面楼天台。
“哇,从那里撤退的话,神不知鬼不觉,只需几分钟就能到预定的位置,距离也刚刚好,用钩锁的话毫不费力。头儿,你真是天才。”查理说。
“废话少说,赶紧过去。”涯说。
“我的意思是,你的计划实在是很巧妙……如果我有带钩锁的话。”
“你没带?我让你母亲转交给你的工具,你忘了带吗?”涯问。
“噢,你让她交给我啊,她可啥都没告诉我,不过这很正常,她神经很大条的。”查理若无其事地说。
“至少钩锁带了吧,我告诉过她钩锁不能少。”
“没带,不是说了吗,她什么都没告诉我。这事很重要吗?”查理挠挠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说过有意外的话不用管你。”涯轻轻抿唇,看不清表情。
他说完就站起来,四处查看地形。
“唉,我还真是被老妈坑了啊。”
查理自知回天乏术,于是舒服地席地而坐,准备静静等死。
“被坑了的是我吧,”涯朝着打印室窗外望了望,然后把自己的钩锁和研究笔记都丢给查理,“你带着研究笔记按原计划离开。”
查理被这话吓了一跳,想要出声,喉咙却像被拧紧了的水龙头。
涯看穿查理想说什么,嘴角上扬,语气轻佻:“我可没打算死呢。”
他说着迅疾打开了窗户。
有刀子似的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吹得衣服冽冽作响,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等等,这里可是顶层!”查理急忙将身子探出窗外,这才看到打印室的窗户下两三层楼高的地方有一台脚手架,架子下至少得有十层吧,查理浑身一哆嗦。
蒙蒙细雨让脚手架上挂满了水珠,刮大风的日子,风把树木吹得弯下了腰。这么高的地方,一个脚滑或者一阵不大的风就足矣让人摔个粉身碎骨。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头儿在脚手架上如履平地,飞速移动。
涯很快跑到脚手架的尽头纵身一跃,同时掏枪朝对面楼的玻璃开枪。第一声枪响后玻璃上出现了蛛网般的痕迹,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子弹总是准确无误地击在蛛网标靶的中心,玻璃在涯即将到达的时候完全破碎,他安然无恙地跳到地面。
“我去,厉害啊。”
眼前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让查理除了看着他惊叹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也得撤离。
夜色已深,星斗阑干。
“头儿,你干嘛不干脆扔下我啊。”查理问。
“因为这是你妈的考验。”涯说。
“你、你妈的考验!你怎么能骂人。”
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了。
查理按捺不住,问:“那个,考验是啥?”
“如果我把你丢下,就证明我自私自利不守承诺,这样的话合作就结束了,另外还要考验我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样啊。”
“你不知道?她没告诉你她的计划?”
“还是那句话,不是说了吗,她什么都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