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换上了一张蔚蓝色的脸孔,就像一个叛徒,想让人们忘记之前的一天一直在下雨。
老爷子兴致颇高,正欣赏着青花水缸中的锦鲤,庭院中花草错落有致,和暖的空气中夹杂着蓬勃的香气,老爷子看到涯进来,招呼他说:“樱满春夏就在里面,她一向不大参与革命的事,只醉心于科研,老夫不知道你和她要商量什么,不过先告诉你,好好把握机会,这次谈不拢,可就没有下次了。”
涯咬了咬唇,很快答道:“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过我的计划没打算瞒着您,就请您和我一起见樱满春夏女士吧。”
樱满春夏并不是集和真名的亲生母亲,看上去端庄宜人,当然涯是不知道春夏在家里的样子就是了。
“春夏呀,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恙神涯。”老爷子十分的郑重,涯自然不敢怠慢,谦和地说:“樱满博士,我是恙神涯。”
春夏与涯握手,目光缓缓打量着涯,像是很想在他的脸上回忆起如梦的往昔。
涯注意到她的神情,干脆坦白说:“十年前在大岛,真名和集救了我。”
春夏的脸上漾起的笑意微微一滞,不知怎么多了几分戒备,说:“没想到真的是你,原本只是觉得你眼熟,没敢猜。”
涯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只能先按照打算好的话说下去。
“这次与您见面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春夏缓和了语气说:“既然你这个葬仪社首领来找我,少不得是要和我谈合作的事吧。恕我直言,我这个人没什么才干,也怕惹祸上身,所以无意和葬仪社合作。不过我心里是很看好葬仪社的,如果你需要我提供些消息,我会乐意帮忙的。”
“如果是有关研究启示录病毒疫苗的研究呢?”涯拿出那张樱满黑周的通行证。
老爷子微眯了眼睛,春夏诧异道:“这个怎么会在你手上,明明在我哥哥茎道修一郎手里。”
涯脸上平静无波,说:“我用这个拿到了樱满黑周博士生前的研究笔记,涩谷研究所会协助研究。研究所需资金和设备由太平洋岛国联盟提供,合作期间葬仪社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说的是真的?”
“这个自然。”涯面不改色地回答。至少不久后会是真的。
“我怎么相信你?”
“樱满黑周博士的研究笔记可以交由您保管,在涩谷研究所,您想要多少研究空间,多少助手都可以。资金一直提供到研究出结果为止。没人会来指使您该怎么花,你自行运用。要是合作过程中有哪点和我承诺的不一样,您大可中断合作。”
春夏沉吟了良久,最后说:“交换的条件是……”
“最后研究出的成品归葬仪社所有,不是GHQ现在研制出的效力甚微的疫苗,我要的是真正可以预防和治疗病毒感染的成品。”
春夏讶然而赞赏地盯着涯,不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研究出能够治疗启示录病毒的药物呢,有你们的帮助那当然好,你们葬仪社能想到要消灭启示录病毒也的确是有心了。但我担心你们白费力气,你应该知道,GHQ研究疫苗已经有十年了,十年间都没什么进展,就算我和你们合作,大概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您是虚空研究所的主任,您自己想一想,GHQ是真的要研究疫苗吗?”
涯见春夏不语,继续问:“您看过樱满黑周博士的研究笔记吗?”
“那时我只顾着伤心,粗略地翻过,并没有记住什么,之后那就被研究所收走,当做资料保存起来了。我想,黑周的研究成果,应该已经得到运用了吧。”
涯摇摇头:“如果研究成果真的得到了应用,启示录病毒早就被消灭了。研究笔记我看过,我相信如果您看一看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到时候您就不会觉得,我们是白费力气了。”
春夏的脸色变了又变,慢慢说:“虚空研究所和GHQ一直以来的研究都非常保守,多年来也没什么进展,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黑周去世之后,我无论对政治、权力或情感都没有任何兴趣,只希望可以消灭启示录病毒,也算是为黑周的事业尽点心。可那之后,似乎连研究也变得不那么顺心了,对于消灭病毒,我似乎无能为力。研究所里的人都有种惰性,尽管我是在冷眼旁观,但是占据着研究所最高位置的那些长官们蜗牛般的谨慎有时也使我感到无法容忍的恼怒。”
涯的眼睛像深渊静水,虽然平静却一步步引导着对方:“那是因为茎道也好,GHQ也好,他们都根本没想过消灭启示录病毒,维持现状对他们有利。但我们葬仪社的立场不同,坦白说,消灭肆虐日本多年的病毒会是我们战胜GHQ的重要筹码,所以我们会全力消灭病毒。”
春夏看着涯,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会白费力气也愿意尝试吗?”
“我有失败的心理准备,所以也请您不用有太大的压力。如果您肯合作,晚辈感激不尽。”涯十分诚恳地说。
春夏点了点头:“我会和你们合作,我相信如果黑周还活着,他一定也希望我振作起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的语气哀凉而又坚强,老爷子和涯都以为她落泪了,但她眼里没有泪水,只是由于某种难以克制的情绪而显得更亮罢了。
“集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吧。”
涯做好了被春夏兴师问罪的准备,毕竟是自己把人家好好的儿子拉上了“贼船”。
出乎意料的,春夏点了点头:“集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说实话,我希望集过平静的生活,但命运是没办法逃避的,集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现在集自己选择了面对,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幽然转眸,有忧伤从墨黑色的眼底划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尽量保护他。黑周死了,真名又……我只剩下集了。”
涯听得她伤感,安慰道:“您放心,集是我的朋友,是真名的弟弟,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涯告辞离去。
春夏疑惑道:“这次您老倒是破例了,以前您从不会亲自出面帮任何一个组织引荐其他人。虽然葬仪社发展很快,但恙神涯的身份地位,不配您亲自帮忙吧。”
老爷子慢慢露出笑容,说:“虽然年轻,但恙神涯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正是因为葬仪社实力还没发展到最强,对我们供奉院才会尽心尽力,否则哪里还能有供奉院的置喙之地呢。”
“因为这样您才肯帮葬仪社吗?”春夏问。
老爷子捋捋胡子说:“就看恙神涯有没有本事让老夫一直帮下去了。”
涩谷研究所,心理治疗室。
“结果我就被调到这里来了,就因为提了提用樱满黑周博士的研究笔记改进疫苗的事,我的科研生涯就到此为止了。其实我也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心茎道局长会怎么收拾我了,在涩谷也挺清闲的,安度晚年喽。”
莫兰特躺在皮沙发上,朝他的心理医生倒苦水。他的心理医生,比他至少大十岁。尽管她年纪不小,但身上却有种孩子气,制服皱皱卷卷的。
莫兰特继续说:“到了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在虚空研究所的时候,下属们都彻底把我当废物看待,都看不起我——我只能这么认为。说到底,那群人根本就是看不起虚空研究所,我也看不起虚空研究所。每次都把‘我从研究所成立以来就为这里服务了’挂在嘴边的那些长官们,整天里就只会打高尔夫,拿着我们几十倍的工资,什么活都不干。上百万的人等着疫苗,结果我们什么都研究不出来,唉,不说这些了。”
“看来你不是为丢了虚空研究所的工作而苦恼,而是为了无法研究出疫苗而苦恼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莫兰特唉声叹气。
“年轻人啊……实际上,自从你到这,我就在观察你。你很愤怒。因为自己提了正确的看法反而被收拾了,同时你又对研究不出成果感到愧疚。综上,你是一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我们得在这方面入手。”
“啥意思?”
“对你进行心理疏导呀,根据茎道局长的说法,你的心理疾病可严重得很呢,给你说一套放宽心想开点的理论当然不够啦。”
“那要怎么办?”
“首先,别再闷闷不乐了,要行动起来,试着为陌生人做点好事。去帮助那些比你更不幸的人。你可以为病人捐款呀,转行研究畸变和癌症也行啊,这里的设备和你原来的地方不相上下。当然了,这些都比不上让你继续研究启示录病毒对你的‘病情’更有效,要是再能拿到你说的樱满黑周博士的研究笔记就更好了。”
“唉,是啊,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不,有可能。和某个组织合作的话就有可能,只要你提供一张可以进入虚空研究所的通行证,他们就有办法拿到那本研究笔记,研究所需的一切由他们解决。没人会指使你、干涉你。如果真看不惯抗体的人的所作所为,你或许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莫兰特怔怔地望着发言完毕的心理医生,慢慢地鼓起掌来,起先断断续续的掌声变得越来越快,仿佛是看完演出后起立,热烈地鼓掌向演员致敬一般,他的表情极为真诚。
“能把笑话讲得如此逼真,实在太厉害了!”说罢,他又拍了两下手。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你就不想试试吗?”
“我这里的确还留着虚空研究所的通行证,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注销。就算我的通行证还有用,他们也拿不到研究笔记。那个是放在资料库的,寻常通行证根本没用。”
“如果是樱满黑周的呢?”
“你什么意思?”
“他们有樱满黑周的通行证,可以打开资料库,但没办法进入研究所,所以需要你。”心理医生说。
莫兰特在两膝之间紧攥着双手,没有明确表态:“你觉得我能全身而退吗?”
“为什么不能,那份资料丢了也不会立刻被发现,而且你只负责提供通行证,就算被发现你的通行证有使用记录,你也可以说自从工作调动后就丢掉了通行证。你有可能洗刷嫌疑,这就是选择你而不拜托其他人的原因。”
“没那么好糊弄过去,抗体抓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么,干脆加入那个组织不就行了,我倒觉得是重保障。你的责任感是你力量的源泉。你想要作为科学家想要履行职责的话,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一味服从命令不是唯一的正道。”
“我说医生啊,涩谷研究所的人该不会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吧。”
“涩谷研究所可是‘养老研究所’哦,被调进来养老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你这种情况,在进入之前都会有这样一场心理测试,通过的就留下,不适合在这里工作的,自然会被调去别的地方。”
“这样啊,可真是够坏的。”莫兰特说。
“这有什么,想要养老的话,到任何一个研究所都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之前涩谷研究所的两个盗窃研究笔记未遂的人……”
“是我的人,不过‘盗窃’这个词用得不好,研究资料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既然是大家都要承担患病的风险,凭什么把有可能改变这种状况的资料保密呢?”
“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我遇到的任何一个心理医生。”
涩谷研究所所长——美华森咧嘴一笑:“那是因为我更多的是一个人生导师。”
“导师,你刚刚说的事,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可思议,最后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冒一次险,”美华森说,“尝试一下某种可能办不到的事情。”
“是研究新的疫苗吗?”
“具体的让他告诉你吧。”
“他?你还预备让我们见面啊?”
“这个自然,我们可是等了好久才等到你这个倒霉蛋,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不过咱俩先偷辆交通工具再说。”
“有道理。”
这么久以来,莫兰特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跟着他的这位新朋友,也就是人生导师出了门,见‘朋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