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青白,满地冰冷的乱石都被研磨成了最可怖的洪水猛兽,嘶吼着带走时间,带走亲情,绝望一般去撕扯铅块似的积云。少年被眼前的卫队逼得步步后退,他惶恐地下意识地回头张望——那山崖像是被巨斧斫下一角,几乎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黑鹰在盘旋在悬崖间,抖落了几片飞羽,再往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不!哥哥,为什么!”重重压力最终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哭喊着。
“对不起,我亲爱的弟弟。”提比斯是真的充满了歉意,却又是真的毫不留情地命手下把他丢入悬崖,“你不死,他们永远无法真正臣服于我。”
在听得自己的亲弟弟坠入悬崖时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他闭上双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声撞击在嶙峋的壁上,来来回回地在山谷间飘荡。待到一切声响都消逝时,提比斯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世界都没有雨,可胸口的疼痛却泛滥成灾,叫嚣着怒斥着他。提比斯蹲在山崖边上,抓起了一把米诺踩过的石子,沉默了许久,又松开手洒下。他握紧拳头,抬头注视着天空,青白的颜色一直延伸到罗马的另一端,就像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它的旋律一直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而去,它吟诵着,不接受任何救赎的爱。
除掉心头大患后,提比斯开始了漫长的东征……他率领的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成为了诸多国家噩梦。
新的陈的血液气味在空气中交锋,伴着遍地的腐烂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残忍地屠杀了城里的所有人,他失去西摩尔后,曾很长一段时间萎靡不振。直到温热粘腻的鲜血飞溅到脸上的那一瞬,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振奋与安宁。
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把白搀扶下马车,“老师,我又攻下了一城!”似是炫耀战果一样,他领着白在死人堆里彳亍。
老人挺不直腰板,只能拄着拐杖,看着眼前的狼藉不住地摇头叹息。
“咳……提比斯,你是不是走的太远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用拐杖敲着地面。
提比斯舔去了手上尚有余温的血,贪婪得像嗜甜如命的小孩子在舔舐盘底沾着的果酱一般。相比之下,他的回望显得漫不经心了许多。
“离罗马吗?”身后是被攻城器械强行撞开的城门,再往后是看不到边界的黄沙。
“离我所教导你的一切。”白一路走去,环顾着尸堆,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生命迹象。
“您不是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您还告诉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把阿西带回来……”
“可我从没教过你毒死自己的父亲,逼死自己的弟弟,更没教你屠杀这些无辜的百姓!”白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提比斯冠冕堂皇的掩饰之辞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数落到后头,急火攻心,一声接一声地咳,着实叫人担忧。
提比斯过去挽着他的手,在他背上轻柔地拍了拍,谦恭的笑容里却暗暗藏着威胁的意味,如披着糖衣的利刃。
“老师,您有些乏了,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提比斯,你少给我假惺惺!咳咳……”老人嫌恶地把他的手甩开,“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我必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到时我看你还有什么颜面坐在这王位上!”白算是豁出了这条老命,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空气中可怖的死寂在不断地沉淀,堆积,定格在两人之间。
提比斯低音哑嗓,字句由牙关挤出,极具威胁力,抬腕蜷指恨恨抹唇边血更显狠戾。
—— “老师,你到底是老了,糊涂了。”
当晚白就在帐中暴毙,说是被潜伏在军队里的刺客刺杀的。
他的葬礼上,厚重的暮色,压抑的孤星,扭曲的朽木,哀啼的黑鸦以及人们恐慌的情绪,这一切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没有谁能挣脱着权利的桎梏,除了一路走到黑,别无他法。烛光逐渐黯淡消亡,黑夜逐渐膨胀,在最后微弱的光晕中看到被欲望支配的结局,徒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离梦寐以求的萨纳越近,身边的人就走的越远。就连雅各布——他最要好的兄弟雅各布也不能免俗。
纸终是包不住火,雅各布无意间知道了他弑父杀亲的阴谋,心灰意冷下,独自离开军中,可惜他还没能走到天亮,就被追上来的提比斯一箭射落了山崖。
而谁又能想到,从前那个软软糯糯喜欢粘着提比斯哥哥的小男孩,成了萨纳国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最有才干的国王,他对内安定民心,对外征讨蛮族,仅仅四年,他的功绩就超越了在位三十六年的先王,史称——“拂晓君主”。
“王,如今萨纳国力大增,亦是民心所向啊!”塞奇维亚陪同西摩尔在楼上看着车水马龙的大道,他趴在木制栏杆上,托着腮由衷地发出慨叹。
“还是多亏了你们,没有你们,萨纳也不会如今天这般繁华。”西摩尔只是站在一旁,用很平淡的语气应和着他。
“王这么说,属下实在惭愧。”
他们还在谈论着政事,楼下却突然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众星拱月般拥着一位穿素裙女子,她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一个小巧玲珑的白色花环衬得她更加美丽动人,无需粉黛修饰的天然美,像是泡沫中诞生的阿芙洛狄忒。白玉般的小臂上挂着一个精致的花篮,女子不时地从里面拿出一颗颗用漂亮的玻璃纸包起来的糖果,分发给围过来的小孩子们,孩子们得了糖,说句祝福的话,就蹦蹦跳跳地欢笑着离开了。
女子抬起了头,正巧望到了楼上的西摩尔,虽然在萨纳国见到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她还是惊异了一下,收起了喜色,她端庄地立着,像在等待某种回应。
“王,这位姑娘要出嫁了。请您摘下面具,给予她最大的祝福。”传说在萨纳国,如果有人在即将结婚时遇到国王,国王摘下面具,那个人就会得到永恒的幸福。
……
西摩尔沉默了,没有人知道冷面下的他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他的祝福。
见国王迟迟没有反应,楼下的少女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了下来。
“如果您不想摘面具,口头祝福也是可以的。”塞奇明白他的心事,多少年了,他还是深陷在曾经的泥潭,无法挣脱。
“不。”银色面具被缓缓移开,面具下,绝美的容颜,仿佛世界上所有耀眼的宝石光芒都被收束在他的蓝眼中。围观的人赶忙呼朋引伴,来一睹王的尊容。
“祝你们,幸福!”光明在低头一瞬,他看到少女脸上绽开百合花般纯洁无暇的笑,像是得到了某种慰籍。
他以为他是照着自己的愿望生活的,照着自己的愿望定做面具。有时候戴着谦虚,有时候戴着愉悦,努力浇灭感情与回忆的烈火,努力拔除那深植到骨髓里的忧愁,把一切的美德都披挂起来。而时日推移,孤独的定义就是——角落里那面猝不及防的镜子。
在她身上,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罗马,是不是也能够像她一样……
猛然,他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酸流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去。他匆匆地转过身去,把欢声笑语留在身后,离开了人们的视野。
那双眼睫毛很长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像雨雾中正在涨溢的潮水,泪珠在眼里打着旋儿,晶莹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