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七】

缠绕孤岛的雪雨，飘飘洒洒谁来停，摘取一颗海上星，陪我终夜不孤寂。

雪停后的晚上，房屋银装素裹，干瘦的枯树变成臃肿银条，城墙像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灰蒙蒙的暮色烟霭里，向西远眺，是一片看也看不清的青悠悠的山峦，近处，月光照在凹凸起伏的厚厚的雪上上，明一块，暗一块。

“殿下，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塞奇维亚脱下素色袍子，披在西摩尔身上。

“塞奇，我离开罗马多久了？”他伫立在雪地里，凝视着远方……山的那边，就是罗马吧？

“回殿下，七年又三个月。”

“你说……提比斯他还记得我吗？”

“我想他一定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殿下。”

羽绒般的雪花纷纷飘旋而下，落在西摩尔银色的长发上，慢慢地融化。

“他说，如果我死了，他会让天下为我陪葬，你信吗？”

塞奇维亚沉默了，白茫茫的世界里寂静得一片雪花落地都是一种喧哗。

“提比斯大王子对殿下的诚心天地可鉴！”

西摩尔不置可否地笑了，关于这个话题，他不在乎别人的回答，从来都是问问而已。

“你知道吗，以前在罗马的时候，他总陪着我看星星。”西摩尔抬起头，望着深蓝渐暗的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继而转头看向塞奇，“离开罗马后，就好久没看过星星了。”这个夜里，每一片飞雪都认真的飘落，一如塞奇陪在他身边，用心地聆听。

十二岁的西摩尔很想很想嫁给提比斯。

十八岁的西摩尔很想嫁给提比斯。

二十四岁的西摩尔依然想嫁给提比斯。

可在二十四岁的某一天，他再也不去想嫁给提比斯的事情了。

那夜，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银霜。殿堂中数不尽的宝石闪烁着炫目的光芒，仿佛要与月亮争辉。

月长石铺成的地面，呈出幽微的淡蓝色光晕，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宛如流动的海水，独特柔和的朦胧美成为了殿堂的基调。镶在殿柱上的深蓝色宝石用稍暗一些的光调节了梦幻与庄严的平衡。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宝石点缀着，华丽非凡。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王的到来，脸上写满了不尽的期待。

西摩尔蓝眸冷漠疏离，他抿着薄薄的唇，盛装走上台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银色宝座。

双眸微阖，教皇沾了圣油，点在西摩尔的额心。西摩尔接过银面具，牢牢地抓在手里，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以最快的速度将它罩在美得惊艳的脸庞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面具与面部贴合之前，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一滴晶莹的泪珠在面具的底部闪烁一刹，这滴泪只属于他心里的那个人，擦不干，烧不完，还没落地却已经成灰，谁也见不到了。这一切，西摩尔无力辩解，也无力抵抗。

他终是成了萨纳国的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即便……在上一秒他仍抱有一种侥幸，希望他的提比斯哥哥会突然骑着白马出现，带自己离开，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他的美梦幻灭了，成了一滩滩闪着银光的碎片，散落在空空如也的心海上。

提比斯还是勤勤恳恳，但自从他强行奸污并抢走一位贵族之子的事情走漏了风声后，他长期在罗马积攒下来的好名声蒙上了污点，与之俱来的还有更多有闲言碎语，不管真实性如何，都对他苦心经营的正直形象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雪上加霜的是，王后的病一天天地加重，佐丹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民众面前抬高米诺——那个刚从亚细亚服兵役回来的小毛孩子，也是提比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父亲，您曾说过，智慧，勇敢，仁慈，公正是成为恺撒的必备品质。”提比斯手里捻着的黑子，重重地压在了棋盘上，“论这些，我哪点不如米诺？”

寝宫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正好让佐丹无法看清提比斯的表情。

“这我知道，可你的内心，隐匿着阴暗的一面。我，无法探明。”当年金戈铁马，也难抵似水年华，老人枯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用一只同样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把白子放到了棋盘上。

“父亲，您又丢了一只棋子。”提比斯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缓缓地把一颗白子从棋盘上撤了下来，再是像宣示主权一般，把黑子落下。

“提比斯，你从一开始就步步杀机，要置我于死地，这步棋，你下急了。”佐丹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看似不经意间，残局已定，胜负已分，“我还是那句话，你戾气太重，好好磨磨吧。”

“你又输了。”

“不，我敬爱的父亲。我赢了。” 月光顺着半掩的窗帘爬进来，在一片黑暗中，辟一道银白，锐利而冷清，佐丹看到了他藏在阴影下的那抹冷笑。

“什么？”他怀有的疑惑在袭来的刺痛感中消失殆尽——喉咙如火烧一般，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焚烧成灰烬了。

“你……”佐丹怎么也没想到，提比斯会在酒里下毒，错愕惶恐中，他想大喊，却被提比斯死死捂住嘴。佐丹的面部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他的指甲死死抠着提比斯的手，深深地嵌进他的肉里，提比斯却分毫不肯松开，纠缠了片刻，他的手开始痉挛，挣扎也愈来愈虚弱，呼吸一点点化作死水，他如灰一般的面孔终于沉寂了，可怖地僵着。

提比斯这才松手，像是做了一件令他极度疲惫的事情，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身旁佐丹的尸体，他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如此轻松，就好像……就好像自己什么也没做，睡了一觉醒来，佐丹就死去了。

提比斯脑海一片空白，眼眶泛起血丝，泪水不自觉地涌出，失神流泪至癫狂大笑，怅然若失间，笑声突然消失，他颤抖着把双手覆在脸面上，满手的泪水，好似从心底渗出来的鲜血。

为什么要哭？

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是他活该！”他低吼一声，抄过桌子上尚未收拾酒樽，将所剩无几的酒灌进口中，又丢开一边，满面泪水地狂笑起来。

半晌，笑声再一次戛然而止。

残月隐到了乌云之后，骤然寒鸦长鸣，只此一声。

时间好似停留刹那。

闭上双眼他却看见了当年纯真的画面，再度残忍而温柔地出现。天空是濛濛的雾，慈祥的父亲牵着小王子的手，轻轻走过，清晨安安静静的石板路。

烛光依旧笼罩着这对父子，和当年别无二致。

提比斯的登基大典很顺利地进行着，十万大军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地在皇宫前排成数十个方阵，罗马城万人空巷，人潮从各个地方涌到广场。所有人都欢呼着，雀跃着，呐喊声响彻云霄——不管谁是新的恺撒。

元老院的人站在金色台阶上，死气沉沉地迎接着提比斯的到来，他们深知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欲望、恐惧、愤懑铸成的囚笼把他们死死地囚禁在其中，成为了新王手里的提线木偶。

提比斯在繁饰的战车上抬起了头。那座宫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金碧辉煌，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座金色岛屿。它太过灿烂，竟由最真实的黄金的颜色徒生出虚幻的假象。

在众人的注目下，提比斯以胜利者的姿态循着台阶款款而上。

太阳泯灭了光芒，属于恺撒的桂冠落在新王头上，沉甸甸的重量，漫天的鲜花和掌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成为了罗马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