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六】

西摩尔被人带回了萨纳，有几次他想偷偷跑回罗马找提比斯，可每次都被抓了回来。

他被软禁在一座宫殿里，他太想念哥哥了，以至于每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小小的身躯日渐消瘦下去，蓝色的眸子像破了洞一样，没有神采，只是终日盯着窗外。

“咚咚咚”门外透进来三下有力的敲门声。

“放在外面就好……我还不饿。”只有一丝丝很虚弱的声音传出，让人免不了要担心。

“塞奇维亚求见。”

“……让他进来吧。”

厚重的宫门移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灿烂的阳光披在那人身上，他的容貌、衣着都只成了一块黑色的阴影，被一圈金辉包围着。他慢步走入，挂在他衣服上的银色水晶链一晃一晃的，碰撞出泉水激石一样相当漂亮的声响。镶着银丝嵌着水钻的外袍和相当干净只在颈部有花边作为装饰的内衬不仅没有影响到这惊人的华丽程度，反而显得亲民了不少。

他推了推手，示意其他侍从退下。

“殿下，您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端着香浓的奶油蘑菇汤，上面冒着白色的热气，让人很有食欲，“这样子您会饿坏的，喝点汤吧。”

西摩尔来到萨纳这几天，就一直躺在床上，谁也不想见，除了塞奇维亚偶尔还能和他交谈几句——一方面是因为塞奇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但更多的是因为西摩尔觉得这个人是真心对他好，就像……远在罗马的提比斯哥哥一样。

“没胃口，你放着吧。”“殿下，您就喝一点吧。”他端着一碗奶油蘑菇汤，上面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汤的香味似乎随着不绝如缕的白气飘散开来。那香气很是馋人，混杂着浓稠的奶油和新鲜蘑菇的香气逐渐被风吹散，时浓时淡的，不一会儿就填满了整个屋子。

塞奇维亚用银勺舀起一小口汤，放到嘴边吹了吹。融进了奶香的白气抖了一下，钻进西摩尔的鼻子里。到底还是小孩子，他嘴馋地咽了咽口水，但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别扭地拧过头去，不闻不看——可银勺子碰到碗壁，甚至搅拌浓汤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把自己饿着了，提比斯大王子可是会很心疼的。”塞奇知道他心动了，继续不动声色地帮他把汤吹凉些。

提比斯。这个名字让他柔软的心为之一振，看见西摩尔艰难地转过身，塞奇更是加了一句“殿下不照顾好自己，怎么对得起他一片痴心呢？”

“我……我喝。”西摩尔很努力地想撑起来，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才起来一点点就滑回了枕头上。

“殿下，您好好躺着就是，我喂您。”

那是他第一次接受萨纳人的好意，也是第一次对萨纳人有了好感，每当塞奇把一勺暖汤送进他嘴里时，他恍惚间总觉得是哥哥在喂他，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极了提比斯，却又过分温柔得不像提比斯。

“他的家傍大道，热情款待过往客人，这一天那些人却没有一个前来抵抗，使他免遭悲惨的毁灭！”

宫殿里，被软禁的提比斯披散着发，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吟诵着诗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不甘地望着天空，声音嘶哑得如同栖息在枯藤上的寒鸦一般，让人心碎。西摩尔的离开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一连几天，他都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一会儿像个歌剧演员，深情地念念有词，一会儿又像个疯子，在宫殿里嘶吼着乱摔乱砸。

罗马王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侍从汇报他的情况，心下没有任何波澜。

“恺撒，让我去看看他吧……”王后苦苦哀求着他，长长的睫毛下，祖母绿的眼中含了泪珠，像新荷上沾满的晨露。

“不行，这是他应受的惩罚！”他余怒未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王后的请求，提比斯的行为，已经给罗马和萨纳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失去西摩尔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

“那本不属于他！”

佐丹铁青着脸，像六月天下了一层九月霜，又气又恨，“一切都为了罗马。”他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皇宫里静的出奇，连一个女人的低声抽噎都被放大再放大。

奇怪的是，提比斯出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在他谦谦有礼跪下亲吻佐丹右手并请求宽恕后。他开始认真了解国事，开始收集公民们的意见，甚至开始帮他的父亲处理政务……他的天赋，他的资历都证明了他是下一任恺撒的最佳人选。

“阿西……”半杯烈酒在喉咙处灼灼地燃烧，火辣辣地直往上窜，反逼得提比斯猛咳了几声，桌上溅了几点红红的血沫。

他胡乱地探着桌上的匕首，拔出来，凝视着正对着自己的尖刃，诡谲的幽芒如同伊甸园的禁果般引诱着他，拨开自己披散着的袍子，冰冷的尖锐触及温热胸膛的瞬间，似是有一条毒蛇攀附在他的手上，蜿蜒着，让他萌生出一种堕入深渊的冲动。

他最终放弃了，却把目光转向了他的早已伤痕累累的左臂。他的匕首划得很深，没有断线的血珠，血流只是极自然地淌下，顺着手臂一直滑向手心。血是暖的，心却依旧是冷的。

他缓缓地转动着手腕，让鲜血顺着他转动的方向一道道地缠在手上，顺着指尖滴下来。

提比斯就这样病态地欣赏着殷红的血汩汩流下，并且耽于这种切肤的痛处。

如果让阿西看见了这样的景象，会有怎样一种令人痴迷的表现呢？

哦！阿西怕血——是的，他怕血。提比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带西摩尔去看角斗的情形，当魁梧的壮汉手中巨斧横劈过去，那人的头似一支血箭般飞离出去，一大股温热的血猛地就从空空的颈喷涌而出……满座叫好，提比斯也正看的热血沸腾，口舌干燥，却听到西摩尔一声惊叫，忙不迭地用长袍裹在头上，扑进自己怀里哭了起来，那个小家伙，被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也正因为这样，提比斯才规定——只要阿西在看台上，一律不许杀人，砍断手脚也不行！

如果阿西在这儿，他是不是会一边哭一边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责怪他“不许再这样了”呢……想到这里，好似阿西真的就在眼前，用那双会说话的蓝眼睛又幽怨又心疼地看着自己……

烈酒的劲慢慢地上了头，提比斯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身子却要飘起来了，手臂上的血不知何时被风干，随着夜的渐深也渐污黑着。

第二天破晓，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透射进来一丝丝光亮，提比斯地睁开迷朦的双眼，艰难地从冰凉的桌子上撑起来，昨晚的新伤还未愈合又被撑裂，一行血伴着一阵刺痛渗出。他洗漱罢，换上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挂上一个笑脸，迎着刺眼的朝阳，像往常一样，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