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九】

短短的几分钟，西摩尔似乎把过去的日子全都重温了一遍，快乐太过遥远，悲伤却在一直漫延。

严肃的高空没有一点儿云雾，满是星星，似乎那星的光因为下冻都变成了淡淡的，它绝不像火点儿样的闪烁，而像是好些冰球，或者，发光的结晶体。

宫殿的烛光还是和当年一般，温暖无比，承载着回不去的时光。幽幽的晚风低声拂过，墙壁的水晶灯中，火光猛地摇曳了一阵。

“出来。”西摩尔淡淡地命令道，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黑衣女子魔幻般的从王座的影子里应声而出，单膝跪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她低下头，眼眸如墨，薄唇微抿，面容如冰。

“影卫首领露娜，参见国王陛下。”

“你怎么不和他一起走？”西摩尔原想斥责她一番，可一开口，几天来积攒下来的疲倦远远大于当下的恼怒，他太累了，累得连生气的气力也没有了。

“影卫的天职是保护国王。”她低着头，没有丝毫犹豫，似是从未有过任何念想。露娜语气一如严冬里冰面下凝结的幽泉般平静。

西摩尔不满于她这种对感情的淡漠，却又艳羡于她不被感情束缚的来去自如。他甚至偶尔会觉得露娜对爱情的漠视，是对自己专情的挑衅。他承认她是一个优秀的部下，但却从不能发自内心地接受她。

“可他那么喜欢你。”

“影卫的天职是……保护国王。”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少了先前的刚毅，但依然中气十足。她生来就属于黑夜，所有爱恨最终都归寂藏匿于黑夜，无人知晓。

“你……唉，起来吧。”西摩尔打消了与她辩驳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这是徒劳。

“谢陛下。”

西摩尔并没有回应她，只是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生疼的太阳穴。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塞奇一定会很出色地完成任务的。”西摩尔的一反常态让露娜有所顾虑，她试探着说出一些大概能让他安心的话。以前她从来不会这么做，也不屑于这么做，是塞奇让她有意无意地尝试着一点点改变自己。

“露娜，你知道吗。小时候提比斯告诉我，如果我死了，他会让天下为我陪葬。”面具下的王哽咽了一下，说到后面，多少也有了点自嘲的意味，“你信吗？”

一切都沉进远古洪荒的寂静里，连来时的风声，也在这悄然凝冻。

“恕露娜直言，童言……无忌。”她还是更擅长说真话，即便她知道这常常会使人不满，人往往不喜欢真正的事实真相，只喜欢自己所相信的真相，不是么？

所以她选择坦诚地做了结。那是当晚他们最后的对话。

星光消散了，借着烛的微光，能看到一团团乌云，像一群专司毁灭的恶魔，默默地隐在树梢上，高山上。

当提比斯的使者把一车车黄金白银，奇珍异宝罗列在西摩尔面前时，他突然有了颓废之感，恍如高塔即将崩塌之时摇摇欲坠的破败感。一直以来藏在心里那份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还是抵不过战争的践踏。傻傻地坚守着一个虚幻的美梦，到头来竟可笑可怜地灰飞烟灭了。清醒的那一刻，身心宛如被冰锥刺穿，彻骨的寒冷。

——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看灯笼血红染，寻仇已太晚，月下兀自喟叹，昨夜太平长安。

“若萨纳归附我大罗马，伟大的恺撒必可保你举国周全，若是不答应，大军一到，你这小小的萨纳顷刻便将夷为平地。”大殿上倨傲无礼的罗马使者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无端自信地扬高了头，用鼻孔对着人，“西摩尔，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吧？——三天之后的这个时候，乖乖地裸着把自己送到城门口。像克里奥佩特拉那样。”最后一句话分明带着某种玩味的令人羞耻的暗示，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到此，他竟徒生欲念，都说这萨纳国的拂晓君主是绝世容颜，倘若有机会能一饱眼福，也不枉为提比斯走这一遭了。

那个嘴角飞着吐沫星子笑的人，让面具下的王脸沉下来，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是提比斯派来的使者时，一股屈辱的怒火冲上了他的胸膛。愤怒之外，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境遇，都让他只能隐忍。若不是有面具遮住，那种又气又无处宣泄的模样一定让使者更加得意嚣张。

“大胆！”长剑出鞘，只见一道银光掠过，利刃闪着寒冷的锋芒，直指来使咽喉。

“住手！”西摩尔在王座上一声怒喝，让丹尼瓦急转剑锋，瞬间入鞘，“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大殿上一片肃然，就连刚才耀武扬威的罗马使者也不寒而栗。“不过请你回去告诉提比斯，我们萨纳虽然爱好和平，但绝不畏惧战争。”

“——你要战，便来战！”西摩尔拍案而起，高举萨纳之剑，玫瑰窗射进来的角度正好，为如天神降临一般的王镀上一道神圣的金边。

“萨纳永存！”萨纳人几乎都在同一时刻和王一齐高声喊着，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在大殿上环绕着，把使者逼得头昏脑胀，最终顶不住重重压力，像黑暗中受了惊的野兽慌慌张张地撞了出去。

营帐里提比斯正仔仔细细地把面前的地图端详了一遍，无边的大漠全部浓缩在这长图中，他的手指从最西边罗马一直画到东边的萨纳，哼着小曲轻轻一带，好似把这么多年来的风霜一笔略过。他很久没这么好兴致了。

丝路周边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已经攻下，至于这萨纳，从来就没听人怎么说过，想必是个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的小国吧？

即使是听了使者吞吞吐吐地苦诉完“不幸的遭遇”，他也依旧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我的阿西，你终于长大了。”他转过身，像只偷腥的猫一样笑起来，他从到到尾都在幻想着，自己如何牵着阿西的手，在众人的祝贺下回到罗马，然后度过幸福安稳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