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教剑的方式,和陌浅完全不一样。
陌浅教剑的时候,会站在莫辞面前,把动作拆开了、揉碎了,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哪里该发力,哪里该收劲,剑尖到什么位置最好,脚步该怎么配合。他会让莫辞先看他做一遍,再让莫辞自己做一遍,然后指出哪里不对,让莫辞再做一遍,直到对了为止。一套基础剑法,陌浅教了整整半个月,每一式都练到烂熟才教下一式。
沈渊不一样。他把帛书展开,指着上面的图案说了句“第一式”,然后让莫辞自己看、自己练。他不演示,也不拆解,只说要点——哪里是发力点,哪里是转折处,哪里容易出错。说完之后,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在莫辞练错的时候点一句“偏了”或者“慢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说。
莫辞一开始不适应。习惯了陌浅那种手把手的教法,忽然变成这种“自己琢磨”的方式,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第一式练了三天,还是磕磕绊绊,每到转折处就卡住,剑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怎么也连不起来。
莫辞有些急了,练完一遍之后,收剑站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了?”沈渊问。
“连不上,”莫辞说,“第三招到第四招之间,总是断。”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师父会怎么教你这一式?”
莫辞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陌浅的方式——如果是师父,他会怎么做?师父会先让莫辞停下来,让他看着自己做一遍。如果莫辞还是不会,师父会让他放慢速度,一招一招地拆开练。如果还是不行,师父会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把动作走一遍。
莫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想师父。
“他会手把手教我。”莫辞说。
沈渊点了点头:“但你师父不在这里。”
莫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自己想想,第三招到第四招之间,问题出在哪里。”
莫辞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前三招过了一遍。剑尖的轨迹、脚步的移动、身体的重心,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第三招收势的时候,重心偏右了,导致第四招起步的时候身体需要调整,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是断点。
他睁开眼,重新摆好起手式,从第一招开始打。前三招打完,第三招收势的瞬间,他有意识地把重心稳住,然后顺势切入第四招。
这一次,没有断。
虽然还不够流畅,但动作连贯了,剑势没有断。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很难察觉的弧度,如果不是莫辞正好抬头看见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错。”
莫辞松了一口气。他练剑这些天,第一次从沈渊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虽然和师父说“还行”的时候不太一样,但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今天就到这里,”沈渊把帛书收起来,“明天练第二式。”
莫辞点了点头,把剑收好,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水是凉的,从山里引下来的,带着一点石头的味道。他喝了大半瓢,剩下的浇在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看见陌浅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陌浅走到他面前,把小碗递过来。
“煮了姜汤,喝了吧。”
莫辞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姜和几颗红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温暖的甜辣味。他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累?”
陌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练剑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陌浅说,“一看就知道练得不太顺。”
莫辞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姜汤,又看了看陌浅的侧脸。师父没有看他,正转头看着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染成暖金色。
“师父,”莫辞忽然开口,“你以前练剑的时候,有师父教吗?”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那你怎么学会的?”
陌浅想了想,说:“自己琢磨。看别人练,然后自己试。错了再改,改了再错,慢慢就好了。”
莫辞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师父是一个人过来的。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给他煮姜汤。他靠自己摸索,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然后遇见了莫辞,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
莫辞忽然觉得,师父为他做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师父,”他说,“以后我练成了,教你。”
陌浅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教我?”
“嗯,”莫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学会了天剑宗的剑法,就教你。”
陌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把姜汤喝了,凉了就没用了。”
莫辞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还是热的,红糖的甜和姜的辣融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陌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今天的姜汤比平时甜。
沈渊在陌家住了半个月,教了莫辞《天剑九式》的前三式。
第四天教第二式,第七天教第三式。莫辞学得很快,快到沈渊都觉得有些意外。他以前在天剑宗教过不少弟子,没有一个像莫辞这样,几乎不需要第二遍就能记住要点,练几遍就能连起来,练一天就能找到感觉。
“天剑体确实不同凡响,”沈渊在一次教完之后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快的学生。”
莫辞听了,没有太高兴。因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师父也听见这句话,会不会又像平时那样嘴角翘一下,然后说一声“还行”。
沈渊教剑的时候,陌宁就在旁边看。她不打扰,也不问问题,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门槛上,托着腮,眼睛跟着莫辞的剑尖转来转去。
有一天,陌宁忽然开口问:“沈爷爷,天剑宗以前有多少人?”
沈渊被她那句“沈爷爷”叫得眉心一跳,沉默了两秒,纠正道:“叫沈前辈。”
“哦,”陌宁改口叫了,“沈前辈,天剑宗以前有多少人?”
沈渊想了想:“全盛时期,弟子过万。”
陌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万?那他们都在哪儿?”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没了。”
陌宁张了张嘴,想追问“怎么没的”,但她看见沈渊的眼神暗了一下,就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她跑去找陌浅,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烧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人死之后会去哪儿?”
陌浅正在淘米,头也没抬:“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陌浅想了想:“也许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变成山,变成水,变成风。只要能记得自己是谁,在哪儿都一样。”
陌宁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她哥说的应该是对的。
那天晚上,莫辞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钩子挂在天上,星子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沈渊从杂物间出来,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你师父今天不在。”
莫辞“嗯”了一声。陌浅今天去镇上了,说是王掌柜要一批药草,得亲自送过去。他本来想跟着去,但陌浅说“你留下来练剑”,他就留下了。
“你对你师父很依赖。”沈渊忽然说。
莫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没什么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是我师父,你才是。”
“我知道,”沈渊说,“我指的是另一种依赖。你把他当成……根。”
莫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否认,但否认不了。沈渊说的是对的。师父是他的根,是他从雪地里被捡起来之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不怕任何人,不怕任何事,但他怕失去师父。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这有什么不对吗?”莫辞问。
沈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沉默了很久,久到莫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什么不对。但你要记住——根会在,但你得自己长高。”
莫辞想了想,说:“我长高了,也会把师父背在肩上。”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连怎么笑都有些生疏。
“好。”他说。
莫辞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他忽然想,师父现在到哪儿了?镇上到村子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师父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他会不会也在看今天的月亮?
他正想着,院门响了。
莫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下,一个身影出现在篱笆外面,灰色的棉袄,卷了三道的袖口,背上背着竹篓。
是师父。
陌浅推开门走进来,看见莫辞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莫辞说。
陌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莫辞。
“王掌柜给的,糖糕。”
莫辞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米黄色的糖糕,热气已经散了,但还软着。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米酒的香味。
“师父,你吃了吗?”
“吃了。”
“你骗人。”
陌浅没说话。
莫辞把另一块糖糕递过去。陌浅看着那块糖糕,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咬了一口。
“还行。”
莫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