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教完《天剑九式》第三式的那天下午,忽然对莫辞说了一句话。
“你师父的体质,不太对劲。”
莫辞正在收剑,手指顿了一下。他把剑放回鞘里,转过身,看着沈渊。沈渊站在院子角落的枣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在莫辞身上,而是落在屋里。陌浅正在灶台前忙活,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弯着的背和低垂的头。
“什么意思?”莫辞问。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陌浅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目光,看着莫辞。
“他身上有很淡的灵力波动,但和普通修士的灵力波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沈渊顿了顿,“你师父的修为,真的只有炼气期?”
莫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的修为。陌浅说自己炼气期,他就信了。但现在沈渊这么一问,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细节。陌浅采药的时候,从来不喘。从村里到镇上十里路,他走一个多时辰也不见累。陌宁有一次从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陌浅抱着她一路跑回村,脸不红气不喘。陌宁说“哥你跑得好快”,陌浅说“急的”。
真的是急的吗?
莫辞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渊说的“不太对劲”,是真的。
“他是什么体质,我也不确定,”沈渊说,“但能压住灵力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东西。”
莫辞攥紧了剑柄。他想问“那你觉得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如果师父真的有秘密,如果师父不想让人知道,那他作为徒弟,就不该替师父把秘密翻出来。
“师父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莫辞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那天晚上,莫辞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渊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不太对劲”“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普通的东西”。他想了很多,想师父那双比任何人都清澈的眼睛,想师父身上总是淡淡的药草香,想师父说自己“炼气期”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
师父在撒谎吗?还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莫辞想不出来。他在黑暗中转过头,看向地铺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铺上,陌浅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闭着的眼睛。他的呼吸很均匀,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那样微微蹙着。
莫辞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了。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不管师父有什么秘密,他都是我师父。
第二天一早,莫辞练完剑,走到陌浅面前。
“师父。”
陌浅正在给菜地浇水,头也没抬:“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镇上了。”莫辞说,“我陪你去。”
陌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是没想到莫辞会说这个。
“怎么了?”
“没怎么。”莫辞说,“就是觉得,一个人走夜路不好。”
陌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随你。”
莫辞的嘴角翘了一下。师父说“随你”,就是答应了。
从那之后,每次陌浅去镇上,莫辞都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陌浅走在前面,莫辞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刚好是出了事可以立刻挡在师父面前的距离。
陌宁有一次看见了,蹲在门口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对沈渊说:“沈前辈,你看我哥和莫辞哥哥,像不像话本里写的那种?”
沈渊正在闭目养神,眼皮也没抬:“哪种?”
“就是那种……一个走前面,一个走后面,看起来好像各走各的,其实中间那半步,是谁都插不进去的距离。”
沈渊终于睁开眼睛,看了陌宁一眼。
“你才八岁,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陌宁嘻嘻笑了,继续嗑瓜子。
三月下旬,天气开始转暖。
苍梧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山石和深褐色的泥土。山间的溪流涨了起来,哗哗地往下淌,水声比冬天大了许多。路边的田埂上,野草已经冒出来一截,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陌浅这天没有去镇上,而是带着莫辞和陌宁上了山。
“去采一种药草,”他说,“叫清明草,只长在背阴的石缝里,这个时节才有。”
陌宁一听要上山,高兴得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陌浅在后面叫住她,让她换了双厚底的鞋,又叮嘱她别乱跑,她才老实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不算陡,但因为雪水融化,路面有些湿滑。陌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他用惯了的木杖,一边走一边拨开路上的乱石和枯枝。莫辞走在中间,陌宁走在最后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陌浅停了下来。
“这边。”
他拐进一条小岔路,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露出后面的景象。莫辞跟过去一看,眼前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子不算高,但很密,一根挨着一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秘密。竹林深处有一块大青石,石面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绒毯。
“这里?”莫辞问。
陌浅点了点头,走进竹林。他蹲下来,拨开竹子根部的落叶和泥土,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一些细小的草芽。
“清明草长得不大,混在杂草里很难认,”陌浅说,“它的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齿,叶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有点涩。”
陌宁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拨开落叶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嘟着嘴说:“哥,我怎么找不到?”
“你找得太快了,”陌浅说,“要慢一点,看仔细了。”
陌宁“哦”了一声,放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叫起来:“找到了!是不是这个!”她手里举着一株细小的草芽,叶子椭圆,边缘有细齿,叶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陌浅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
陌宁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清明草连根带土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莫辞也蹲下来找。他的动作比陌宁沉稳得多,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片叶子。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每一次拔起草都极为精准,轻轻一拽就连根带起,没有损伤到茎叶。
陌浅看了一眼,目光在莫辞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三个人在竹林里待了大半个时辰,采了小半篓清明草。陌宁采得不多,但她每找到一株都高兴得不得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莫辞采了大半,沉默而高效,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用怎样的力道去拔一株草。
采得差不多了,陌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了,回去吧。”
陌宁不太想走,还想在竹林里多待一会儿。她觉得这里比家里好玩多了,风是凉的,竹子是绿的,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像是一个和外面不一样的世界。
“哥,再待一会儿嘛。”
“太阳快下山了。”
“可是这里好舒服……”
陌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色。太阳确实开始偏西了,但离下山还有一阵子。
“一炷香。”他说。
陌宁欢呼一声,跑进竹林深处去了。
莫辞没有跟过去。他把装好清明草的背篓放在一边,在陌浅旁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竹林里很安静,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画。
“师父。”莫辞开口。
“嗯。”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陌浅想了想:“小时候来过。娘还在的时候,带我来过几次。”
莫辞转过头看着他。陌浅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已经没有多少情绪了。
“后来呢?”
“后来娘不在了,就没来了。”
莫辞没有再问。他在陌浅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竹林边缘。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苍梧山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师父。”
“嗯。”
“你教我认的药草,我都记住了。”
陌浅看了他一眼:“记住就好。”
“以后采药的事,我来做。”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你会认吗?”
“你教过我。”
“那你知道清明草除了能入药,还能做什么吗?”
莫辞想了想,摇头。
陌浅从背篓里取出一株清明草,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清明草晒干之后,可以泡茶喝。有安神的作用。”他把清明草放回背篓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娘以前经常泡给我喝。”
莫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师父,回去我给你泡。”
陌浅转过头看着他。
莫辞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的,是那种——他真的想给师父做这件事。
陌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
“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泡的,我会喝完。”
莫辞的嘴角翘起来。
陌宁从竹林深处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花,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束,看着又丑又好看。她把花塞到陌浅手里。
“哥!送你的!”
陌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乱糟糟的花,又看了看陌宁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陌宁嘻嘻笑着,跑到前面去了。
莫辞看着陌浅手里的花,又看了看陌浅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手里握着那束乱糟糟的花,像是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师父,”莫辞说,“妹妹送你的花,比药草好看。”
陌浅看了他一眼:“花又不能入药。”
“可是好看。”
陌浅没再说什么。但他把那束花放进了背篓里,和药草放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莫辞走在最后面,看着陌浅的背影。师父的肩膀虽然比他还窄,却好像什么都能扛得住。他走在夕阳里,灰色的棉袄被染成了暖金色,手里握着那束乱糟糟的花,背篓里装着刚采的清明草和那束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莫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让师父这样走着,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扛,就好了。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