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在陌家住了下来。
陌浅把杂物间收拾了出来,腾出一块地方给他打地铺。杂物间不大,堆着去年没收完的红薯和几捆干柴,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再把陌宁缝的那条旧毯子垫在上面,勉强算是个住处。沈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随身的包袱放在墙角,就坐下了。
陌宁对这个灰袍修士充满了好奇。她蹲在杂物间门口,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渊看。沈渊被她看得有些无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陌宁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崩了,但她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你是修士吗?”她问。
“是。”
“你多大了?”
沈渊想了想:“记不太清了。”
陌宁觉得他在骗人,但看他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撒谎。她又问:“你认识我哥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感应到的。”
陌宁不太懂什么叫“感应”,但她觉得这个词很厉害,决定以后也要学会。
沈渊没有急着教莫辞。他花了三天时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看莫辞练剑,看莫辞吃饭,看莫辞跟在陌浅后面走来走去。他看陌浅做饭,看陌浅采药,看陌浅坐在门槛上看书。他也看陌宁烧火、拔草、给她哥和莫辞哥哥添乱。他不说话,也不解释自己在看什么。陌宁觉得他像一棵树,种在院子里就不动了,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哥,他到底要干嘛?”陌宁忍不住问。
陌浅正在晾药材,头也没抬:“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
陌宁觉得这个答案等于没回答。
第三天傍晚,沈渊终于开口了。
莫辞刚练完剑,正在收势。沈渊从杂物间门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师父。”
“你师父什么修为?”
莫辞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陌浅这个问题。他知道陌浅比他强,但强多少,他不知道。他看了看陌浅。陌浅蹲在院子里整理药草,背对着他们,像是没在听。但他的动作放慢了,莫辞能看出来。
“炼气期。”陌浅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莫辞愣了一下。他从陌宁那里听说过修士的境界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炼气期是最低的。他的师父,是最低一档的修士。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师父弱,是因为师父承认自己弱的时候,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难受。
沈渊没有露出轻视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能把一个天剑体的苗子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莫辞的手握紧了剑柄。他不想听别人评价他的师父,哪怕是夸奖也不想要。
沈渊看出了他的反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从明天起,我教你天剑宗的功法,”他说,“你师父教你的基础很好,不用从头来。我会在此基础上,教你更深的东西。”
莫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陌浅一眼。陌浅还在整理药草,背对着他们,但他停了一下。
“师父?”莫辞叫了一声。
陌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同意吗?”莫辞问。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天剑宗的人,懂的东西比我多。你跟他学,对你有好处。”
莫辞听出了师父话里的意思——不是“你去吧我不需要你了”,是“这对你好,所以你去”。这是师父的方式,不拦着,不黏着,只是把最好的路指给你,然后站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好。”莫辞说。
沈渊看着师徒俩的对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底又闪过一丝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那天晚上,陌浅破例多炒了一个菜。菜是野菜,没什么油水,但比平时的咸菜粥好多了。陌宁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打嗝。
“哥,今天为什么加菜?”
陌浅把碗筷收走,没有回答。
莫辞知道为什么。师父在庆祝,也在告别。庆祝他有了更好的老师,告别他不再只属于自己的事实。师父什么都没说,但加了一个菜。这就是师父的方式。不说,做。
莫辞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第二天一早,沈渊开始教莫辞。
他先让莫辞把那套基础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一遍。莫辞练得很认真,每一剑都很稳。沈渊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跟着莫辞的剑尖移动。
练完之后,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基础比我预想的好,”他说,“你师父教得扎实。”
莫辞没有接话。
“但从今天起,你要忘掉这套剑法。”
莫辞愣了一下。忘掉?他练了一个多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手磨出茧子,练到剑柄上的布条换了三次。现在让他忘掉?
“不是真的忘,”沈渊看出了他的困惑,“是把这套剑法的招式融入你的身体里,变成你的本能。然后在此基础上,学新的东西。”
莫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帛书上画着一个人形,手持长剑,摆出各种姿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莫辞认不全,但能看出是剑诀。
“这是天剑宗的基础剑诀,《天剑九式》的第一式,”沈渊说,“你师父教你的那套剑法,是从这套剑诀中简化出来的。现在,你学原版。”
莫辞接过去,认真地看。
沈渊站在旁边,偶尔指点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像陌浅那样温和,教错了也不会骂你,只是说“这里不对,再来”。他也不会像陌浅那样重复很多遍,说一遍就记住了,下次你错了,他会说“上次说过了”。
莫辞觉得沈渊是个好老师,但不是师父。
师父会在你练累的时候递一碗水,会在你受伤的时候轻声问你疼不疼,会在你练对的时候嘴角翘一下,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他高兴。
沈渊不会。他只教剑。
莫辞跟沈渊学剑的时候,陌浅就在院子里晾药材、翻地、做自己的事。他不看他们,也不问他们学了什么。他好像不关心莫辞在学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陌宁有一次忍不住问:“哥,你不去看看莫辞哥哥学得怎么样吗?”
陌浅正在切药材,头也没抬:“有沈前辈教,不用我看。”
“你不担心他吗?”
“担心什么?”
陌宁想了想,说不上来,只好“哦”了一声,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去了。
莫辞学了三天,把《天剑九式》的第一式学会了。不是练熟了,是学会了。学会的意思是,他能完整地把这一式打出来,但还不够稳,不够快,不够强。
沈渊说:“比我想象的快。”
莫辞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天剑体果然名不虚传,”沈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剑修。”
莫辞没有高兴。他只是在想,如果师父听见这句话,会不会也像平时那样嘴角翘一下。
沈渊教剑的时候,陌宁就蹲在门口看。她看不懂剑法,但她喜欢看莫辞练剑的样子,觉得很好看。
有一天她忽然问沈渊:“沈爷爷,天剑宗是什么?”
沈渊被“爷爷”两个字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称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天剑宗是上古时期最强大的剑修宗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天剑宗的弟子遍布天下,每一个都是顶尖的剑修。天剑宗的镇宗之宝,是一把叫‘斩天’的剑,据说可以斩断天道。”
陌宁听得入迷了:“那后来呢?”
沈渊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旧伤。
“后来,天剑宗覆灭了。”
陌宁张了张嘴,想问“怎么覆灭的”,但看到沈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虽然才八岁,但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
她跑去问陌浅:“哥,天剑宗怎么覆灭的?”
陌浅正在看书,头也没抬:“不知道。”
陌宁觉得她哥在撒谎——因为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但她没再问了,因为她哥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那天晚上,陌浅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莫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
“嗯。”
“天剑宗的事,你知道吗?”
陌浅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些。”
“沈前辈说,天剑宗覆灭了。”
“嗯。”
“怎么覆灭的?”
陌浅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说:“被五大宗门联手灭的。”
莫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五大宗门。他不知道五大宗门是什么,但能联手灭掉天剑宗这样的宗门,一定很强很强。
“沈前辈是天剑宗的长老,”陌浅继续说,“天剑宗覆灭的时候,他不在宗门里,逃过了一劫。后来他一直在找天剑宗的传人,想把天剑宗的传承续下去。”
莫辞沉默了。
“你不想问别的吗?”陌浅转过头看着他。
莫辞想了想,问:“师父,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陌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前辈告诉我的。”
莫辞看着他。月光下,陌浅的表情很平静,但莫辞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师父在说“沈前辈告诉我的”的时候,眼神往右边飘了一下。
他在撒谎。
莫辞没有拆穿。师父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逼。
“师父,”他说,“不管天剑宗是什么,不管它有没有覆灭,我都是你徒弟。”
陌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知道了。”
莫辞的嘴角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