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醉饮3

蓝妄下山那日，魏无羡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趴在静室的窗台上，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见蓝妄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山门口回望了一眼。晨雾还未散尽，她的身影在青石阶上显得格外单薄。守门的弟子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转身便走。

没有回头。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来，一转头便撞进蓝忘机的视线里。后者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看那翻页的位置，怕是一早上都没翻过去几页。

“她走了。”魏无羡说。

“嗯。”

“你不去送送？”

蓝忘机抬眸看他。

魏无羡举起双手：“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你可别又让我抄书。”

蓝忘机收回视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今日无事。若无聊，可去演武场。”

魏无羡眼睛一亮。云深不知处的演武场平日是给弟子们练剑用的，蓝忘机极少主动提。他正愁今天没处消遣，闻言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系好外袍腰带，顺手把陈情往腰间一插。

“蓝湛你要跟我过招吗？你多久没跟我打了？你上次输给我还是前年——”

“我没有输。”

“你避尘都被我打落了还说没输——”

蓝忘机已经起身往外走，没有接话。魏无羡笑嘻嘻地跟上去，路过廊下时顺手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白玉兰，别在蓝忘机的发冠旁边。蓝忘机偏头看他，目光凉凉的。

“好看。”魏无羡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好看。蓝湛你别摘。”

蓝忘机抬手将花取下来，在指尖转了转，最后别在了魏无羡自己衣襟上。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朵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贴在他黑色的衣料上格外分明。他张了张嘴，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摘我的花！”

“你先摘的。”

“那是我给你的！”

“你给了我便是我的。我如何处置，随我。”

魏无羡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嘟囔着“含光君伶牙俐齿”之类的话跟上去，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

演武场上，蓝忘机持避尘而立，日光落在剑身上，寒光凛冽。魏无羡握着陈情，笛尾在指间转了个花，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人。

“蓝湛，先说好，输了可不许罚我抄书。”

“你赢不了。”

“啧，狂妄。”

笛声起，剑光落。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身形交错。魏无羡惯用巧劲，借力打力，身形灵动如飞鸟穿林；蓝忘机则剑势沉稳，每一招都堂堂正正，逼得魏无羡不得不频频闪避。旁观的弟子们渐渐围了一圈，连几个年长的门生都驻足观看，小声议论着。

魏无羡一个后仰避开横劈而来的一剑，顺势以笛身格住剑锋，借力翻身跃出数丈。他落地时呼吸微喘，额前龙须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两侧，墨眸却亮得惊人。

“蓝湛，你剑势慢了。”

蓝忘机不答，剑锋一转，直刺他肩头。魏无羡侧身闪过，笛子贴着剑身滑过，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两人错身的瞬间，魏无羡忽然压低声音，只让蓝忘机一人听见：“你今天心不在焉。因为蓝妄走了？”

蓝忘机的剑顿了一瞬。

魏无羡抓住这个空隙，笛尖点在蓝忘机手腕上，轻轻一挑。避尘脱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铮”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全场寂静。

魏无羡后退一步，笛子在他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稳稳定住。他歪着头看蓝忘机，嘴角勾着一丝笑，眼神却认真得很：“你输了，蓝湛。”

蓝忘机垂眸看着地上的避尘，片刻后俯身拾起。他抬剑归鞘，动作从容不迫，看不出半分败者的狼狈。四周弟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然后蓝忘机开口了：“你方才说什么。”

魏无羡脸上的笑收了收。他左右看了看，朝围观的弟子们摆摆手：“散了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你们含光君输啊？”

弟子们作鸟兽散。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日头升得更高了些，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

魏无羡走到蓝忘机面前，放轻了声音：“我说，你心不在焉。从蓝妄下山开始，你就不对劲。”

蓝忘机沉默片刻，将避尘重新佩回腰间，淡淡道：“她是我蓝氏弟子。”

“你担心她？”

“她此去，未必是好事。”

魏无羡挑了挑眉。他想起那日蓝妄在寒潭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又想起她跪在戒律堂里一笔一画抄写家规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蓝忘机的顾虑了。一个从小长在规矩里的姑娘，骤然离了山门，就像笼中鸟被放归山林，能不能活下来，全凭造化。

“她总得自己走一遭。”魏无羡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再说了——她心里那点事，留在山上只会越来越苦。走了也好，见见天地，就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蓝忘机。”

蓝忘机偏头看他。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你在宽慰我。”

“我这叫宽慰？我分明是在讲道理——”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声音低了些，“你当年离开云梦时，也是这般想的？”

魏无羡噎住了。

江家、莲花坞、江叔叔、师姐、江澄……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笑：“我跟你那女弟子能一样吗？我是被赶出来的，她是自己走的。我那时候可没人宽慰我，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呢。”

他说完便觉得失言，赶紧补了一句：“走了走了，热死了，我要去喝酸梅汤。蓝湛你请客，你欠我一场——不对，你欠我一坛天子笑，刚才你输了。”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背影，忽然开口：“魏婴。”

“干嘛？”

“你当年若来了云深不知处，我……”

魏无羡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日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什么？”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两人站在演武场外的石阶上，远处是层叠的屋宇和苍翠的山峦，云深不知处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群飞鸟。

“我会护着你。”蓝忘机说。

魏无羡怔住了。他转头去看蓝忘机，后者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沉沉地、定定地看着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魏无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蓝湛，你——”

“酸梅汤。”蓝忘机打断他，转身往膳房的方向走去，“再不去，午时便没了。”

“不是，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

“哪里清楚了！蓝忘机你给我站住——”

钟声又响了一声，惊得满山的蝉都噤了声。魏无羡追着那个白衣身影跑过长长的石阶，衣襟上那朵白玉兰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沾了晨露，白得晃眼。

他最终也没追上蓝忘机，却追到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蓝忘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咕咚咕咚灌下去，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神色。

“蓝湛，”魏无羡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忽然问，“你方才说护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蓝忘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从你第一次在云深不知处门口，把天子笑藏在怀里，还冲我笑的时候。”

魏无羡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酸梅汤全喷出来。

“那时候你就——等等，你那时候不是把我抓去领罚了吗！”

“嗯。”

“那你还说护着我！”

蓝忘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罚你，和护你，并不冲突。”

魏无羡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窗外蝉鸣如沸，日头正烈，他却觉得心里那个从少年时便隐隐作痛的角落，被人轻轻地捂住了。

他低下头，把空碗推过去，声音闷闷的：“再来一碗。”

蓝忘机起身去盛。

魏无羡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听见蓝忘机的脚步声近了，碗轻轻搁在桌上，带着凉意的指尖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

极轻，极短。

像一片花瓣落在湖心，涟漪却荡得很远很远。1